沤珠槿艳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请你看烟花啦🎉

山青新年快乐!请你吃草莓!

绝美楠老师!

去梦随川:

以后视频就投在b站啦

最近几个月都会持续投稿的🎉

天伤

汝优婆塞,五戒在身。


酒色财气,更要杀人。


你见过恶人吗?


一条被凭空斩断的胳膊从他的掌心接过刀柄,淋漓的血从断臂处一直蔓延到指尖。一只断手,因为腐烂的缘故,干枯成了一把衰颓的骨,很难想象他曾用这只手去拔刀,挥砍,杀人,一具尸体直愣愣地倒下,迸射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在那里镌刻出一个英雄拼尽全力所能谋求的杂糅而荒唐的一生。


你见过恶人吗?


断臂里涌出更多的血,在粗粝的地面上淌成一条流泻的河,河边上站着年轻独臂的少年,一个高大的青年同他击着剑。鲜活的笑意从青年的神情里流泻出来,是他年少时毕生所求的一切。而后那只枯槁的手一抖,鲜红将二人的生平轻柔地覆盖住,如同一场唱念做打的大戏只唱到一半就草草落了幕。


他不会用剑,也很少有快活的时候,他的哥哥并不健全康泰,所以不能陪他击剑。


就算是在梦里,他也一样清醒。


我杀过人。


我杀过人,恶人平静地看着地上的血,我杀过太多太多的人,无头的尸体和短命的红颜都坐在我的面前,他们曾低入尘埃地祈求着他去饶恕他们一条命,他们曾那样渴望着活下去。我自知罪孽深重,我自知无法可赎,但我还是杀了人,他们在极度的恐惧中哭泣尖叫,我尽量让这样的痛苦短暂些许。我拖着一身染透鲜血的衣服离开,如同背负着一场沉重的病。而后我也流血,我杀人,也被人杀,我杀的人但凡都死去,但是没有人能杀我,我被粘稠的血包裹起来,有他们的,也有我自己的,我觉得疼痛,苦难雕镂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原来杀人也会上瘾。


你见过凡人吗?


我也有不后悔杀人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个恶人。而后罪孽多了累积起来堆成数也数不尽的债,那个时候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去忏悔,很偶尔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想起他们临死前格外黑亮的眼睛,那里被恐惧和泪水冲刷到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清明。那个时候我觉得悲怆,不知道是替他们,还是替自己,我已经成为恶人了,我本该成为一个恶人的,可我依旧觉得悲哀,我悲哀自己成为这样的人,也悲哀自己至今才沦落为恶人。我被那条黄狗咬住裤腿,我被按着在脸上烙下金印,我在惊觉之下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宿命,走向那颗命中注定的天伤星,我不是想作恶的,只是行善太难,于是当命运承载不起卓越的能力后,行善沦为昂贵的奢侈品。


他微微地仰起脸,那条枯槁的手臂重新接回他空落落的袖管处,他用食指轻触钢刀的锋刃处,无尽的黑暗里,只有血能短暂地点亮那双眼睛,我已经死了,他这样说,其实我觉得我早就死了。


那一晚我离开了鸳鸯楼,就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正枯败下去,我拼了命地挣扎着离开那里,被更为浓稠的黑暗所缠绕,我就这样走进了黑暗里,一边求生,一边死去。我明明杀了那里所有的人,我明明毫发无损地从一个注定针对我的陷阱中全身而退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一脚踩进了陷阱里,生儿育女平淡一生,是陷阱里诱人的饵,我在河中追逐着饵料,如同河上的人用目光追逐着河中游动的我。那天我杀了所有的人,一直到身上染满有罪之人和无辜之人滚烫的血,粘稠的血液沉甸甸地包裹着衣衫又贴着身躯,背负它的时候,觉得那样沉重,换下它的时候,又觉得那样轻盈,人命,很多时候都是一文不值的廉价品。


他目光平静,无论是诉说曾经的恶事还是命运的荒唐,他都平静到没有任何表情,他本就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有些凉薄的年轻人,或许他曾经持有过人的情绪,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


可我还是觉得我死在那里了,凡人这样道,我死在那里,成为那十五个人以外的第十六具尸体。我曾在这里幻想着我能挣下一份家业,幻想着我会与那个叫玉兰的女子成亲,我幻想着我能度过兄长期许我度过的人生,幻想着自己压过命运成为曾梦寐以求的常人,但我没有。我机械挥刀机械地劈砍,曾经我为报仇为自保而不得不杀人,如今却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清和县的少年,打虎的英雄,人间的太岁,我的人生被谁所毁,我又毁了多少人的人生?我将昔日的打虎英雄和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齐埋在这里,我将成为麻木的杀星。


衰颓的王朝!他竟然笑了,用仅剩白骨的指节捂着脸,他大笑着击碎了自己的结局,我本可以给你留下一个打虎的英雄或是一个和气的平民百姓,但我不这么做,我把他毁了,哪怕那是我自己。都监,陛下,朝廷,兄长,我留给你一个恶贯满盈的恶人,我留给你一个罪恶深重的行者,我留给你一颗天伤星,我不能给予你更多东西了,因为我只拥有这些。我并不后悔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哪怕这结果苦涩难咽,我的一生都在吞下这颗过于悲恸的果子,喉咙间被划出血的气息。


你见过英雄吗?


断臂上生出丰盈的血肉,锋利的钢刀锈出斑斑的痕迹,他身上的血迹狰狞如恶鬼,而眼神清冷如神佛。我路过很多地方,英雄这样说,清河县,景阳冈,快活林,在这些地方我短暂地成为英雄,我的人生好像也只有在这些地方的时候流光溢彩。我曾见过斑斓的虎皮在月光下流泻出怎样昳丽的色彩,我曾听过两旁夹道欢迎的百姓的欢呼和爱戴,那个时候我能看见发自肺腑的欢愉和憧憬,不像后来,发自肺腑的只剩下恐惧和悲哀。


我曾短暂地成为英雄啊,他叹息道,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不是一个喜欢怀念的人,如果怀念,我会怀念不完。可我不能不去回忆起我做英雄的那段岁月,那段我极力忘却却在记忆中熠熠生辉的时间,我曾经努力地去忘记它们,忘记我曾经做过打虎的俊杰醉酒的好汉,忘记我曾经也在光明中抬起头来,可那太困难了,人在黑暗中试图忘却光亮的存在,却忘了是因为光亮才得以窥见如今的黑暗。


黑暗是什么时候席卷的呢?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平静以外的神情,疲倦,深入骨髓的疲倦席卷了这尊恶佛的脸,他抬起完好无损的双手遮住脸,指缝间渗出悲切而无望的泪,那个时候,他哽咽道,黑暗在那个时候席卷。


我曾经为杀人而感到平淡,在我做恶人的日子里。但那不是最初的时候,最初的时候我砍下他们的头颅,我的心底告诉我应该这样做,哪怕搭上前程搭上命也该这样做,可我做了之后我并不觉得快活,我固然能杀了他们,我固然能把他们杀上千回万回,可死去的人不能再回来,那是我流多少泪而他们流多少血都换不回的存在。我也曾试图用一个英雄的法子去清清白白地解决这件事,可世道不欢迎英雄,英雄在这样的世道里成为异类,所以我只能杀了他们,鲜血赎不回枉死的人,但能让活着的人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非徒劳地等待。


可死去的人不能再回来。


他笑了笑,我也不能,他这样说,笑意不达眼底。我曾经那样深刻地意识到这件事,我不知我是否该为这样的认知而悔愧羞惭。而后我途径十字坡与快活林,遇到的人们因为我打虎英雄的身份而尊敬,我喝下大盏的酒如饮人血,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能为这个身份而自傲上一辈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命运无常这样的悲剧,我不知道是谁创造了天意弄人这样的词语。蘸取了血浆我踩上尸体,落款时我依然渴望着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依然有一个打虎的英雄骄傲地活着,不曾被苦难折辱过的瞳间浸满了希冀。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你见过我吗?


我是谁呢?是恶鬼杀胚鲜血,是悲剧眼泪抱憾,是善人佛子英雄,我从悲剧中来又回到悲剧,我为鲜血覆盖而缔造鲜血,善人有宽厚的死亡,恶人有葱茏的一生,我拥有什么呢?我拥有潦倒而长命的结局,我拥有一条折断的臂,我拥有八十年不曾被砍下的头颅,我拥有在兄长怀里吞下米面的记忆。


我是谁呢?


我是清河县里那颗不曾陨落的天伤星。

比圣诞和巧克力都更浪漫💞

@去梦随川 

三周年!

因为三次的事情比较多

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更新了

等不了的朋友们请取关吧

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都能如愿以偿🌸

江南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


他倒了一杯酒。


尝一口江南吧,他这样说,你可能会从中咀嚼到我的头颅,它或许会是蜜糖那样莹润金黄的绵密口感,杂糅的血肉顺着唇齿淌下风流滟滟。也可能会食之无味,谁让它本身一直是某种味同嚼蜡的存在,再怎样年轻美丽的配菜都会被搅拌出枯木般薄凉荒芜的质感。不过还是请你尝一口,毕竟不能辜负其它的食材。


江南馥郁而甘美,羁旅将杯盏倾斜,杯中淌下蜜一般粘稠灿烂的杜康。是开皇元年的酒水,他这样说,它浇灌的地方会结出名为死亡的果子,我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承圣三年,你可曾见过它吗?它嫣红而清甜,我时常去想象它的滋味,应当是味美多汁的,谁叫江南多河水,应当也会有几分顽固的回甘在里头,如同人蓬勃欲苏的血脉在轻薄的肌肤下奔流汹涌成另一个水乡。已经看不见古来的歌舞了,但我还是希望能尝一尝这果子来验证一下自己的幻想,谁不想宁鸣而生呢,他长而缓地叹息着:如果可以的话,谁又乐意老死在北方。


他举起酒杯。


羁旅咀嚼着江南,咀嚼出一些咔擦咔擦的脆响。我真爱它的味道,他这样说,你可以说它清甜,也可以说是隽永,它那么鲜,那么美,它一直在那里,能让人持之以恒地咀嚼上六十九年。我在尘世之中已经辗转了千百次了,可它还在那里,一年比一年的年青,一年比一年的美丽,风尘仆仆的我咀嚼着崭新簇簇的它,唇齿间会流下光华灿烂的流光,后来的人大多把这份流光称作是暮年诗赋动江关,也有些更古怪的名字,可那只是江南而已,两个字就足够,毕竟人们也总是用衰颓二字来形容我的王朝。


我不是在品尝江南,羁旅再度持起杯盏,他绮艳而衰飒,衣襟间兜满清清的酒。我品尝的可不止是江南呀,他重复了一遍,我是在品尝梁朝青青的鬓角。明丽中出苍浑,绮缛中有流转,我从梁朝破损的国都中走到敌国的江山,什么是亡国呢,亡国就是惊飞每失林的悲切,我破损的国家用它富饶的河山将文人浇灌出丰盈毓秀的辞藻,我却将之用以抒发亡国的颓然。我真的还活着吗?或者早就成了旧日宫殿的断壁残垣?人们总爱对着残破的过去抒发对盛世的渴慕,如同我饮鸩止渴一般地咀嚼着江南。


他喝下酒水。


你真应该尝一尝你所在的地方,他这样说,你会发现个人的生存软弱且美,只有它们亘古不变地伫立在那里,一根光秃的毛笔下也能涌流出不灭的国家,可一个持刀的士兵就能将创世的神砍作两段。一个人对亡国的血泪可以流上多久江南蜿蜒的溪水就流上了多久,哪里有什么梁之冠冕唐之先鞭的辞藻诗篇,不过是那些流不尽的河水借着我的笔来看一看这荒唐人间。


我尝到了甜味,羁旅将口中的食物和着酒水吞下,是春笋吗,还是鱼虾?又或者都有,江南有那样多可口的食材啊,往往错过一季就要等上新的一年,我们咀嚼着食材的时候是否也正在被人吞咽,或是为了饱腹,或是为了风流,我尝到离人的泪水,尝到死难的血液,这真的是开皇元年的酒水吗,还是随意被采撷的一坛江南烟雨,被征战和祸乱酿造了上千年后,开坛启出琼浆玉液般粘稠温驯的口感,我真的是醉在酒中了吗,还是醉死在了回忆里呢?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我知道了,他说,我被江南的雨水浇灌成了一个喝醉的人,我的一生都在淋雨,所以我从没有清醒的日子。


他打翻了酒杯。


现在,他说,现在,我要教你如何制作江南。


你应该先给它铺一层雨水作底,记得是江南三月的春雨,再铺上梁国破损的砖瓦,它会被雨水发酵出亡国的清甜,紧接着你需要拧干几个文人墨客的泪水来调味,或咸或淡都可以自己斟酌,人生一百年,欢乐惟三五。而后你可以叠上死难的血肉和崭新的头颅来丰富它的口感,皇帝和平民的头颅会咀嚼出同样甘甜的脆响,像是嚼碎了一颗莹润的果子。


最后呢?


最后请铺上一个老死在北方之人穷尽一生所能写出的文章,它会酿成和江南的流水一样长命的隽永口感,又或者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成为另一方江南。虽说二者都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也无法创造一木支危楼的奇迹,但还是请你把它放进去,平平地铺在最上层,它或许会涌流着和底层的雨水融为一体,又或许会成为泾渭分明的两个极端,但那都不要紧,至少它曾经来过,至少它至今不衰。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

一些春天的碎片🌸🌺

难双

引:

天地为棺墩兮。


日月为连璧。


1.

该从哪里先说起呢。


从血,从泪,从土地。


2.

太平7年,离国公主连璧倾十万之兵,平定邻国修。


修国皇帝的头颅从一双又一双手中传过,最后递交到这位年轻曼丽的长公主面前时,她正在调胭脂,红艳艳的花汁淌了满手,她的眼睛并未离开那盏中捣碎的花瓣。


“喂狗吧。”


燕永吃了一惊,纵然他已经对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有所了解,却也在此刻怔了一下,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愣怔里,他听见了难以抑制的笑声。


连璧低低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抓不住手中的玉杵,从她的笑容里,燕永几乎读出了真心实意的欢愉。


昭宁长公主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但那笑是阴的沉的漠然的。她一笑就意味着要杀人,要不是几乎被架空的小皇帝在恐惧中还保留着一丝贵为天子的尊严,离国朝堂几乎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中。等什么时候这丝飘忽不定的尊严也被磨尽,那连璧就能如她所愿的毁去整个离国。


“少青。”


连璧懒懒地一抬眸,露出她姣好的面容来。她生了一张牡丹般夺目的脸,美而乖戾,风华绝代,燕永的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艳来——他向来喜欢美人。


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是个疯子,可就冲着这张脸和那些手腕,他也乐意供她驱使。


“殿下。”


他极快地拱了拱手,平肩正背,如一棵松柏般的清瘦挺拔,他比长公主足足小了九岁,只是过人的才学和乖僻的性格使得他看起来并不止十七岁的年纪,他在殿试时为长公主连璧亲手点为幕僚,至今已有三月有余。


似是察觉到了燕永眼底的惊艳,连璧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心实意起来,美貌是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器,而她正握着这把利器的末端,她娇娇地,温柔地看着臣子乌压压的鬓,绵绵地笑道:“你说,要不要把他的头挂到闹市口呢?”


燕永低着头,眼睛平平地看向地面,那里曳着长公主华美的裙摆:“臣愿为殿下效劳。”


“那未免也太便宜他。”


连璧收了笑意,她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肤色雪一样的白皙,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凉薄,她端着同样凉薄的神情睥睨着那颗头:“还是赏了本宫的娇娇罢。


娇娇是条黑色公狗,连璧养了它许多年,养到肥的像头猪,这狗也乐呵呵的能活,平日便穿着织金镂花的小披帛被几个宫人逗着玩,燕永大胆推测,幸亏这狗娇娇眼下活着,要是死了,连璧那个疯子怕是会让它进皇陵。


“是。”


燕永低眉颔首,他知道此刻答应的越快越好,长公主沉甸甸的眼神扫过他一丝不苟的鬓,他知道那是她在估量他的诚心。


燕永一点都不怕她的估量,燕少青没有立场,他的立场就是美人,连璧是他此生所见过的绝色,于是她的立场就成了燕永的立场,只要她的美丽一日不衰,燕永就一日爱她。


“下去吧。”


只是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年轻的探花郎突然似有所觉的回了回头,他看见如春日树梢新芽般鲜妍的长公主正折了一枝牡丹在鼻尖嗅闻,十指尖尖,挽着浅紫的纱,她穿了一身嫩绿如意百鸟裙,花在她的指尖绽放,她抬头望了望燕永,笑容如同春夜的雨。


一朵被撕碎的牡丹。


燕永没来由地这样想到。



3.

一派死寂的离国朝堂之上,年幼的天子晏正如坐针毡,像是臀下置了根针般的战战兢兢,对这个雷霆手段的长姐,他是又爱又怕,爱她为她并未杀他,怕她怕她将会杀他,爱和恨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扭曲。


群臣之间落针可闻,就连一声半点的咳嗽和痰音也听不见,十七岁的探花郎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势,却也不妨碍他觉得有趣,虽无官职在身,他却依旧站在群臣的头排,无它,只因贵为昭宁公主的入幕之宾,得了公主青眼,就足够让他享用上一辈子。


“昭宁长公主到——”


太监拉腔拉调的声响传遍了整个金銮殿,皇帝连忙正襟危坐,端上板正克己的笑意唤了声长姐,其余臣子一应跪下,齐声大呼:“昭宁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衣着锦绣的长公主连璧如雾一般轻盈,随云髻,芙蓉妆,明眸皓齿,似笑非笑。燕永也跟着跪她,他看见连璧的面容上隐含着一丝真正的愉悦,于侧座坐下时,她冲他轻慢地斜了一眼。


一个暗示,或者说。


一个命令。


燕永含笑颔首,他很乐意接受这些作为党羽应该接手的活计。他极擅舌辩之术,为了连璧,和白胡子老头们掐架这样的活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修国公主罗衣已至我离国国都,现在馆驿中安置,请陛下定夺。”


第一个开口的照旧是连璧的人,嘴上说着请陛下定夺,眼睛却只看着连璧的方向,小皇帝不无尴尬地咳嗽了声,照例恭恭敬敬地表示请皇姐考量。


“绿衣公主,本宫记得。”


连璧挑了挑眉:“她的眼疾如何了?”


“已请了圣手江羽医治,只是旧疾顽固,怕是…”


“那就是得瞎一辈子了。”


连璧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娇娇地扶了扶自己的鬓,把一支摇摇欲坠的九尾凤钗重新簪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她堂堂修国嫡公主,一直住着馆驿也不是个事儿,就让她搬来本宫的公主府吧,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群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接茬的,于情于理这都有些不合常情。修国与离国是世仇,连璧更是亲自点兵灭了修国杀了天子,如今又接一个眼盲落魄的亡国公主来自己府上,真不知道是给罗衣添堵还是给她自个儿添堵的。


“殿——下——圣——明——”


一派死寂之中,新科探花的声音显得愈发洪亮,燕永一马当先地起了个好头,紧接着半个朝堂都跪了下来——这些人或是都隶属长公主门下,或是不站队只想保命的文官,剩下的,就是保皇党和曾经和连璧有过过节的贵族了。


吵架的时候到了,燕永这样想。


“修国与我大离乃是世仇,而今昭宁如此厚待修国公主,也不怕失了体统?”


果不其然,靖王连牧第一个开口,他性烈如火,又是先皇疼爱的弟弟,当今天子也要让他三分,对于连璧把持朝政一事,连牧一向不满,不能隔应的时候都要阴阳上两句,何况是能隔应的时候,自然上蹿下跳蹦的最欢。


“本宫偏要厚待,皇叔能奈我何?”


连璧一向不耐烦和蠢货浪费时间,于此事上就格外的不耐烦,冷笑了一声便撇了头,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


“你!”


靖王也没想到连璧这回这样硬气,连唇枪舌战的功夫也省了,竟是直接撕破了脸皮,群臣或明或暗的眼神刺得他心头火起。自武帝起他就得宠,嫡亲的兄长即位,更是待他宠爱有加,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眼下被一个小辈连讽带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他大喝了一声,拔剑扑了过去。


燕永岂能容他得逞,年轻人特有的矫健让他成功拦住了暴怒之中的连牧,并且在挨了一拳后,他的态度也成功由拉架变成了参战。


禁卫军赶来的时候,连牧正被燕永按在地上捶,禁卫军手忙脚乱地拉开两人,看了连璧一眼,松开了燕永,反手将靖王压倒在地。


一派死寂之中,长公主十指尖尖,捧着上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浓酽,袅袅的白雾升腾,恍若美人耳语,惹人心醉。


她抬头,露出微微的一个笑来,玉一样的明晰。


4.

这场闹剧以靖王殿前失仪为结局贬回封地作为结局,连牧被拉出去前茫然四顾,朝堂上下无一人为他言语。


这位娇生惯养了大半辈子的王爷在此刻拼了命地挣开了禁卫军的束缚,他仰天大笑三声“离国亡矣”,然后一甩袍袖,自顾自地下了殿,他的身后,群臣的朝服依旧鲜明。


朝会飞快地散了,吓懵了的小皇帝一水儿地通过了长公主的提议,只求她别再作妖。还不等太监喊“退朝”,连璧就已经起身,宽大的袍袖将茶盏拂落在地,瓷碎声悦耳清脆。


她挽了燕永的手,再不看群臣一眼,两人招招摇摇地从暗红色的朝服里穿过,臣子们自发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道。燕永一路跟到她的凤辇前,还没等他站定,就被连璧向上一拽,坐在了她的身边。


“痛?”


推辞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儿又咽下去,燕永摸了摸嘴角的乌青,连牧下手够狠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牙松了松。


“痛。”他实诚地点了点头,神色里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狡黠:“不过臣还回去了。”


“本宫知道你还回去了。”连璧冷笑一声:“要不然,就不是发配那么简单。”


“殿下先前不是说,靖王为人耿直蠢笨,不打算对他如何,怎么今儿倒是动起手了。”燕永舔了舔酸胀的牙龈,像是磨着一把刀:“倒是叫臣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早些和臣通个气儿,臣也好带些玩意儿上殿。”


“本宫真没打算对他怎样,他上赶着找死能怪谁。”连璧并不端庄地扶了扶额,叹息道:“本宫是说过不喜欢恶人,但也不代表本宫会欣赏蠢人。”


燕永笑出了声,露出了两颗虎牙。他生得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是极瑰丽俊美的长相。又因着年岁小些,言语间总带上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风流神采。连璧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年轻俊秀,喜欢他的少年风流,更喜欢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性格,要是曾经的她早些遇上一个燕永,兴许还去会求着父皇赐他一个尚公主的福分,郎情妾意,他们会很快活。


但那已是曾经。


“绿衣公主是本宫故交,此事你去安排。”


回忆只闪现了一瞬,记忆中自己稚气的脸如同烟雾一般地淡去,前景席卷而来,让她没时间再去怀念。


“绿衣公主?”


“就是修国那位嫡四公主罗衣,今儿朝堂上为她吵起来的那位,年少时承过她的恩情。”连璧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轻佻,以至于燕永的眼神随着她的动作一暗。


“最难偿是少年情,少青,因为它从不枯落。”连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


护甲轻飘飘地划过燕永的脸,燕永在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看见了炉火的灰烬。


再待细看时,她已经松了手,端着亭亭的笑,看向前方平坦的道。


5.

修国公主罗衣,小字绿衣。貌清丽,性宽和,白绸覆目,双十年华。因眼疾之故常年养在深宫,这是燕永第一次见她。


大约是因着亡国的缘故,她衣着缟素,挽发的簪子都是最素的银簪,面上不施粉黛。却也看不出惊惧之色,连悲切都是寥寥,听见有人来了,她略偏了偏头,神色淡淡。


“外臣燕永叩见绿衣公主万安。”


燕永行了个外臣的礼仪,哪怕知道罗衣目不能视,动作也依然是一丝不苟,半点差池也无。


“长乐。”


罗衣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如同一阵轻飘飘的风,既无实感,也少情绪。燕永一时间竟发现自己看不透她,一层白绸笼住了她清冷的脸,她成了白绸的容器。


“本宫的封号。”


“长乐公主。”


燕永从善如流地改口:“昭宁殿下命外臣迎公主回府。”


罗衣再没说什么,她伸手搭在了婢子的腕间,挑剔如燕永,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她的美丽并不生于眉目,而是自骨子里晕染出来,就如同一块沉淀了千年的美玉,涤荡尽淤泥和苔藓后,散出盈盈的光。对待美人,燕永总是格外客气的,加之这位美人是连璧的故友,这份客气里也就多了几分真切。


“燕永。”


罗衣突然驻足,她向内偏了偏头,示意他上前。


“赋京也有野棠吗?”


“长公主府内有一素庭,遍布棠梨,若是长乐公主喜欢,外臣可引公主迁居素庭别苑。”


罗衣的脸上升腾起一股极淡的笑,白绸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是把脸转向燕永的方向,轻而缓地问道:“死去的人可以回来吗?”


燕永一怔,还没等他作答,盲眼的公主已经将手搭在了婢子臂上,她盈盈的言语间含着盈盈的雾气,恍若冬夜里绽放出一朵春日的花。燕永侧目看着她的脸,他觉得罗衣像雾一样的易散,恍惚中他看见盲女身上的雾气凝成刀锋割开皮肉,剖出玉一样的骨,她捧着骨请上苍一笑。


“不觉风光都过了。”


走在她的软轿边时,燕永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又像是没有,或许赋京的天会因她而变,或许这个目盲的公主能比娇娇的玩具掀起的风浪更大。他不无肯定地这样想,可他什么也不想做。


赋京的臣子太多了,不差他燕永一个。


可身为昭宁长公主的裙下之臣,眼下便只有他能获此殊荣。


6.

迁居的事情并未花多少时间,因为罗衣出人意料的配合。她随意的就像是未出阁的小姐去手帕交府内小住上两天一样,连神色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燕永这样想,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连璧的故友,再加上个敌国公主的身份,怎么着都轮不到他插手。


“长乐公主若无其它吩咐,外臣先行告退。”


罗衣偏了偏头,脸上多了几分好奇,她像是真的很疑惑这个问题:“贵国在杀人之前,可是都要经过这样繁复的章程?”


“公主放心,您是昭宁长公主的贵客,又居于公主府中。放眼整个离国,应当是没什么不长眼的敢自寻死路地前来冲撞公主。”


“是吗。”罗衣笑了笑,她说这话的时候竟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本宫还以为是她要亲自动手呢。”


“公主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她连璧自己心里明白。”罗衣不笑了,她定定地对着燕永的方向:“你也明白。”


燕永笑道:“外臣愚昧,不敢揣测公主心意。”


“连璧可不喜欢愚者。”


于是燕永也不笑了。他一直维持着刻板端方的礼仪,直到此刻也没有分毫差错,他对着罗衣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罗衣也似兴致寥寥,直接挥手让他退下。


行至前厅的屏风时,他顿了一顿。


端方曼丽的长公主连璧端着盈盈的笑意看他,她走起路来猫儿一般的悄无声息,连环佩的叮当也无半点,燕永也不知道她来这儿多久了,又在这儿听了多久。


“殿下。”


连璧笑吟吟的,她摘下了护甲,燕永识趣地退下,余光中他看见连璧脚步轻盈。


内室的罗衣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来,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金玉?”


“是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罗衣的神色平静无波,她甚至含着微微的笑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恨你呢?”


“因为没道理呀,小绿衣。”连璧笑吟吟的:“你母后早薨,父皇后宫三千,根本匀不出一点心思给你,你那个好兄长更是满眼都是自己的太子位置,何曾问过你的死活。”


“好香啊。”


她像是动了情,全然忘了什么谨慎仔细,只是趋步上前俯视着盲女的脸。她轻柔地挑起罗衣的下巴,罗衣目不能视,她只是平静又漠然地配合她抬起了自己的脸。


连璧轻笑:“你身上还是那样香。”


“长公主说笑了。”罗衣回避了她的亲昵,她神色清冷,语气也冷清:“横竖我父皇皇兄都不曾垂怜我半分。”


“本宫垂怜你呀。”


“你杀了我罗氏一族,还算是垂怜?”


“他们对你不好呀。”连璧的笑容全然无辜:“他们欺负我,也欺负你,好绿衣,我这是为我们俩出气。”


罗衣偏了偏头,她的神色里带着一种即将脱离掌控的平静,甚至含着盈盈的笑:“那我得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出气,就灭了我全族。”


“好绿衣,别这样想。”


连璧松开了手,亲昵地环住了罗衣的脖子,她的脸紧贴着罗衣的脸,余光打量着盲女纤细的脖颈。她语气缱绻,神色却晦暗不明。娇娇地,轻柔的音平平地贴着罗衣的耳朵擦过去:“在哪里,不是一样做公主?”


罗衣竟也笑了。


“对呀。”


她居高临下地颔首:“对呀,在哪里,都是一样做公主。”


连璧愣了愣,她像是没想到罗衣的反应,她要低头去看盲女的脸,可眼前突然一片混沌,天旋地转间,她看见罗衣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和从前一样温柔。


“连金玉,你猜错了,我不原谅你。”


她的声音随着她身上的淡香远去,而后复返,她像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用轻而慢的声音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留在我修国?”


7.

连璧做了个绵长的梦。


罗衣拨弄着她的琵琶,很难想象她一个盲女的手法能如此娴熟,低眉信手续续弹,她十指纷飞如同蝴蝶翩跹。


大珠小珠落玉盘。


是什么曲子来着,连璧有些茫然地想,而后罗衣轻声地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柔软连长,拖着绵绵的音,状藕断丝连。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为什么会是这首曲子呢?


记忆里她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啊。


她应该唱什么?


连璧趋步上前,记忆里罗衣的脸泛出将死之人的苍白。


她应该用她绵柔的音去唱桃之夭夭,去唱五月鸣蜩,去唱一切少女的欢愉与不甘,就像她从前做的那样,和无数个安静的午后里那样。可她不该去唱公无渡河,那不是她听过的曲子,属于连璧的那个罗衣不该听过这样的曲子。


她为什么会唱呢?


于是梦境像琉璃一样的碎去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金丝串成的络子在眼前打晃。她的审美其实很俗,土财主一样的俗,什么看起来金灿灿银闪闪的,她就喜欢什么。


燕永俊秀的脸出现在榻边,他的神色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修国公主罗衣起兵三万,于维城发起兵变,已有三郡望风归降,请殿下定夺。”


“少青。”


连璧怔怔的,她看着金丝打成的络子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捂住了脸。


“你听说过我的故事吗?”


8.

燕永听说过,公主连璧,玉面修罗蛇蝎美人,年十九下毒弑母,年二十兵变弑君。弑君的同时把几个哥哥弟弟带城墙上有一个算一个都砍了,只留了一个最小的做傀儡,自己垂帘听政。当场气得好几个老臣血溅金銮殿。


姐姐妹妹她倒是没管,但也没给多少优待,弑母的事情还是她自己在杀先帝的时候说出来的,压根没打算遮掩。不得不承认她治国用兵都确实是一把好手,朝中一半势力都是她悄无声息拉拔起来的。以至于宗室把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拿她如何。


“其实本宫不想杀他们的,至少有几个不想。”连璧收燕永后的一个月左右,她这样道:“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先帝,生了不养养了不教,本宫为了我离国皇族不出败类,只好为父皇代劳,杀了他们以除后患。”


后面聊了些什么,燕永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场谈天的最后连璧自嘲的笑意。燕永在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就是那一瞬间,他没来由地发誓,如果为人臣子,他只做连璧一个人的狗。


“这么一想,本宫果真是先帝的种。”


记忆里她的笑容辽阔荒凉。


“他从前能为了皇位杀自己的兄弟,本宫今日就为了皇位杀母杀兄杀弟再杀他,这也算是,发扬光大?”


而燕永今天听见的,是发生在公主连璧,与长公主昭宁之间的故事。


属于质女金玉的故事。


连璧七岁那年就到了修国,带着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连玺,她的生母淑妃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于是泪水涟涟地送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没把求情的话语吐出口。


兴许是坚信自己肚子里怀的是真正的宝贝疙瘩,兴许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个乖讨个巧博个喜欢,又兴许,当时她的母家差事没办好正引起了皇帝的怒火,而她不敢做那位火上浇油的油,反而要连璧连玺姐弟成为扑火的水。


可以有很多原因去解释她的胆怯,但对她的一双儿女而言,那都不再重要。


为质的日子,比在离国做一个透明皇女要难挨上百倍。对连玺而言好些,他毕竟是个男孩儿,虽说不受宠,但好赖是个皇子,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修国的皇子再看不起他,除了些口上讥讽和偶尔演武堂上使些绊子让他吃些苦头外,不会更加出格。


对连璧而言,则是炼狱。


美貌且无自保之力的女子,随着年龄的长大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于是在一次国战修国战败之后,时修国太子,后修国天子醉醺醺地闯进了她的居所,尝到了甜头。


花被拦腰折断了,而后被一脚踩进了烂泥。


连璧很不幸,她甚至没有一个忠诚的婢子,伺候她的那个婢子贪图富贵,于是每每修国太子前来时,她会主动给连璧的饭菜里下药。


可连璧连换掉她的权利都没有。


日子太苦了,苦到连璧几乎不知道什么是甜,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甜过,七岁以前那段日子真的是自己拥有过的吗,是不是日子过的太苦,所以她臆想出了另一个自己,可是连玺的存在那样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不是梦,她和连玺,都是大业面前的弃子。


而后,她遇到了罗衣。


修国的嫡四公主,太子罗昭的胞妹。


罗绿衣。


9.

罗衣是穿着一身浅紫色祥云宫装出现的,白绸遮面,半抱琵琶,她长得并不十分美艳,只是纤细出尘的气质让人难以忽略她的存在。


“你们在做什么?”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连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拼命挣开了罗昭的怀抱,她跪在地上,看着罗衣干净的裙摆,她真干净啊,干净到连鞋上都没有一点尘埃。


“求殿下救我!”


她磕头,头破血流,但她还是用力地磕着,余光里她看见鞋子的主人投下长长的阴影,罗衣俯下了身子。


“把她交给我,还是,我去告诉父皇。”


罗昭啧了一声,冷笑道:“罗衣你疯了吧?一个质女罢了,也不得宠,回头给离国说是病逝了不就完了,你至于这样和孤叫唤?”


连璧发起抖来,她几乎能一眼望到自己的未来,这让她难掩恐惧地哆嗦起来。可罗衣神色依旧平静,她秀美的脸如同冰封的草木般漠然:“把她交给我,还是,我去告诉父皇。”


“行。”罗昭气笑了:“不就一个玩意儿,孤让给你,记着谁才是和你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你可别吃里扒外。”


罗衣冷冷地行了个礼,她冰凉的手挽起连璧的胳膊,谁也没想到这位纤细的公主能有那么大的力,只一下就把瘫软的连璧从地上扶起。


“跟我走吧。”


她偏了偏头:“怎么称呼?”


“连璧。”


“连璧公主。”


罗衣浮现出一个和婉的笑:“请。”


直到两年后回国,她都再没出过罗衣宫殿一步。


除了连玺病逝那回。


连玺的葬礼并不怎样隆重,一个质子罢了,远在离国的淑妃或许很是悲痛,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在一双儿女离开后两月就见了红,一个未成形的男胎。


连璧麻木地跟着众人流泪,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虽悲伤,却悲伤得有限,她的所有同情,所有善意,所有作为少女连璧的一切悲悯的感情,都在这么多年的沉浮煎熬里损耗得一丝不剩,以至曾经深厚的姐弟情谊,在各自为了生存挣扎时,也只剩下寥寥无几。


以至于她虽流着泪,心底却依旧冷静到漠然地继续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罗衣站在她的边上,她是陪着连璧来的,连璧惊讶地发现她也在落泪,侍女连忙为她解下蒙眼的白绸,连璧第一次看她的眼睛。


一双灰色的,无神的双眼,冲淡了她所有的美丽。


“被吓到了?”


“没有。”


罗衣笑了笑,她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很多时候她能静静地坐上一下午,不说一句话,连璧很享受这样的下午,比起外头的日子,她格外享受这样的宁静。


“我不会让你病逝的。”


回去的路上,罗衣突然这样道。


连璧点了点头,握紧了盲女的手。


她知道,罗衣也猜出了连玺是如何被病逝的。


只是她们都不能说。


“金玉。”


罗衣偏头,她语气轻柔,却依旧有力。


“我会保护你。”


没来由的,一向习惯笑脸讨好他人的连璧握着罗衣的手,无声无息地痛哭流涕。


11.

两年过去,连璧回了离国,从虎穴进了狼窝。


离国的皇子们不擅长在肢体上凌虐对方,却擅长玩弄心术,淑妃丧子,彻底失去竞争资格,又人老色衰不得宠爱,自然是人人能来踩上一脚。


她为此恨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恨死去的是连玺而不是她,她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地去磋磨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她的幼稚一直没变过,寄希望于皇帝的宠爱,寄希望于儿子能得宠,寄希望于孩子长命百岁,就是不寄希望于自己。


只是连璧早就不在意她的爱。


她的爱,她七岁以前曾得到过,而后再也没能尝到一点。遇到罗衣以前,她的爱是连璧毕生珍藏的一颗糖,就算烂了苦了粘牙了,也舍不得吐掉,只有等日子太苦的时候,拿出来,舔上一舔,再小心翼翼地包回去。


遇到罗衣后,她突然不想要了,那个女人的爱,她曾经求着学着卖乖着去向她讨上一点,得到替代品后,却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指望不上母亲,她便开始指望自己,离国是自己的母国,在这里施展拳脚比在修国方便。


她的手腕是从罗衣和罗昭那学来的,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罗昭此人虽则阴狠,不得不说于治国用兵一道,还是有不少见解,连璧从收服自己的外祖家开始,步步为营,她是个女子,虽然不受尊敬,但至少也不被人防范。


谁能想到一朵被踩进烂泥的花朵能重新绽开?


不过短短三年,她做出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成绩,她的死士布满了公卿大臣的府中,她因为嫌弃碍事,一杯毒酒把自己生母毒杀,又祸水东引嫁祸给了中宫。


淑妃临死前伸着白皙的臂,连璧踩上了她的手臂,她眼带惋惜,唇角含笑:“母妃。”


她温柔道:“做你的女儿,可真苦,所以我给自己换个娘亲。”


淑妃死不瞑目。


12.

连璧的故事到淑妃就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就和燕永听到的是一个版本。


“你说,她为什么恨我呢。”


连璧不无疑惑地抬起脸:“她并不得宠,母后早亡,罗昭是个混蛋,我杀了他们,她为什么要恨我?”


燕永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大约知道原因,可他看着连璧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约是在赎罪。”


他最后眨了眨眼睛,没再说原因。


连璧也没再问下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了掌心。


“发兵维城。”


她清晰的声音透过掌心传来,燕永沉默地行了一礼,低头退了下去。


13.

修国公主罗衣起兵三万,屯兵维城,昭宁长公主亲自点兵,千里奔袭,平息叛乱。


两人于城楼之上遥遥见了一面,罗衣神色淡淡,连璧笑靥如花,而后她只身策马上前,对罗衣问了声好。


“昭宁长公主安。”


罗衣平静地回道:“今日,是公主亲自攻城?”


“你为什么恨我呢?”


连璧笑吟吟的,她拨弄着头上的珠钗,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死去的人可以回来吗?”


“可你并不得宠,罗昭与你并不亲厚,其余兄弟姐妹因为你天生目盲,也不与你相交。”连璧的笑容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只是杀了他们,你为什么要恨我?”


“你会因为旁人不理会你就杀了他们吗?”


罗衣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发出微微的笑:“我真后悔救你,连金玉。”


“可那不是旁人。”连璧的笑容不变:“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善,难道不算是罪过?”


“或许对你而言算是。”罗衣冷冷的:“我并不在意这些,横竖,都是不相干的人。”


“你就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恨我?”


“你杀他们的时候,你也成了同那些人一样不相干的存在。”


“我领兵十万,你区区三万人马,也敢与我抗衡?”


罗衣笑了笑,她一直是平静而温和的,仿佛她才是胜券在握的那个:“不是胜不胜的问题,是做不做的问题。”


“你这是在逃避!”


“你是英雄,我不和你争。”罗衣颔首,她一向话不多:“反正我们从来,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


“安国。”她侧首吩咐了一句,面沉如水的修国将军安国拈弓搭箭,直射连璧面心。


早已看出不对的燕永扑她下马,自己被射中了胸口。城楼上的罗衣身长玉立,长风猎猎,吹起她的裙摆,燕永连抱带拖地把连璧拖离,连璧狠狠地咬着他的手臂,他一言不发,他鲜血淋漓。


“我杀了你!罗衣!我一定杀了你!”


连璧的哀嚎如同受伤的兽,燕永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他的伤。


14.

撑了七天。


城破了。


罗衣站在城楼上,锦绣染血。安国持剑护卫她左侧,她神色平静温和,覆面的白绸浸透了血,那是她在哭。


“对不住了,将军。”


她轻声对安国道:“我真对不住你。”


“为殿下战死,是安国之幸。”


安国沉声道,他的下半身满是伤痕,他依旧用剑尖撑地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终于撑不住了,一把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燕永收剑,上城楼的所有人都注意着不曾伤到罗衣,沉重的倒地声中,罗衣蹲下身来,摸索着合上了安国的眼睛。


“父皇曾经想让我嫁给你。”


她叹了口气:“只是没来得及。”


连璧踏着鲜妍的血色上了城楼,她笑吟吟的,打了胜仗一般——虽然她确实是打了胜仗,修国兵士的尸体或是离国兵士的尸体都没能触动她半分。


罗衣平静地站起身,她已经解下了覆面的白绸,露出满脸的血水和灰色的眼睛,她的神情此刻平静地有些异常,像是回光返照前最后的开朗。连璧看着她灰色的瞳孔,她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她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漠然的瞳孔如两口枯井,生不起半点波澜。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什么都看得见!


“我输了。”


她轻松地笑了笑,然后举起了安国的剑,横刀自刎。


15.

“绿衣!”


连璧勃然变色,她想到了一万种两人见面时的可能,她想到罗衣可能会愤怒,会尖叫,会痛哭,她唯独没想到她会径直自刎。


那是罗衣啊,那么坚韧的,温和的,柔软的罗衣,她怎么可能会自尽,她永远都是温和的,从不怨天尤人,过好每一个日子。


可她恍惚中想起来,她是该自刎的啊,她没法再活下去了,她灭了她的族,罗衣和自己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她也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在承了她的恩后,又自作主张地杀了她全家。


罗衣的嘴张合着,她还没完全死去,血沫不断地从她的口中涌出,她竭力从血沫中吐出一句话来。


“我不原谅你,连金玉。”


她用力地推开了连璧,自己向后倒下去,她正站在城楼上,身子只一倾斜,就从城楼之上坠落,双手张开,像只折翼的蝶。


连璧推开了扶住她的士兵,她突然觉得头晕,天旋地转之间,她看见年轻的罗衣踩着干净的鞋,一身浅紫色祥云宫装,白绸遮面,半抱琵琶。


“你们在做什么?”


她这样道。


干净得让人想落泪。


连璧觉得头痛欲裂,过往的回忆铺天盖地,她想起那双灰色的,呆滞的瞳孔,想起她亲手缔造的血,血如火般灼热地淌在她的手上,最终和其他的红一样,覆盖了她的一生,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破碎的气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她恍惚中想,她本可以,她终失去。


连璧本难双。


16.

太平19年,离国长公主昭宁还政于帝,退隐山林。


离国和修国并为一国后被她治理得很好,称得上是安居乐业井井有条,以至现在骂她的人都几乎绝迹,人们赞叹长公主的聪慧贤明,在她离京的当日纷纷前来相送。


连璧一个也没见。


燕永搂抱着她,她其实已经不能自己坐起来了,因为没有力气。


十二年来她励精图治不眠不休,将战乱中的两国恢复成它们原本的样子,她解散军队放归死士,她甚至亲手剪除了自己的党羽,她一直垂帘听政,直到皇帝独当一面。


“我要死了。”


她靠在燕永的怀里,眉眼间有几分松快:“我能感觉到,长青,我要去见绿衣。”


燕永吻了吻她的脸,他觉得自己吻到了苦涩的泪,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连璧的,连璧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哭的无声无息。


“她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她哽咽道,滚烫的眼泪落进燕永的脖子里:“她到死也恨着我。”


“我爱你。”


燕永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燕永爱你,娇娇爱你,陛下爱你,臣子爱你,离国修国的百姓爱你,每一个见过你的人都会爱你。”


“但那有什么用呢?”


连璧的凤眼里升腾起烟一般的迷茫,她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


那是她有生之年露出的最后一个笑容。


“她不会再爱我。”


神明曾短暂地为她垂下过泪水,用那双灰色的,呆滞的眼睛,她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她毕生所求的赤诚,她本可以伸手便接过自己梦寐的一生。


然而,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