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珠槿艳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红衣(二)

在房间的东西中,找到所有的碎片。


在规定的时间内找齐它并拼贴完全,就是见到门的第一步。















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新信息让苏何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地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地图碎片。何玮姽换了只手捏它,将沾过碎片的左手放在眼睛下静静端详,能发现她冷白色的肌肤表面不知何时糊上了一层薄薄的血。


然后她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起来!


先是最上层的皮被腐蚀,血缓缓地渗透出来,覆着在何玮姽肌理表面的那层不明物质仿佛被血的滋味刺激到了,贪婪地叫嚣起来,争相蠕动着要往她的血肉里钻。


苏韶尖叫了一声,连忙抬手要打落舍友另一只手中的碎片,却被何玮姽用手臂格挡着拦住,她不再动作了,只是抿了抿唇。


“计时开始了。”


苏韶愣了愣:“什么?”


然后她迅速地反应过来,题目中的在规定的时间内找齐它,这规定的时间所指的恐怕就是要她们在自身被腐蚀殆尽前把这一切完成。


这些功夫过去,何玮姽的手上已经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洞,速度增幅并不很大,看起来时间是足够的,但如果被腐蚀去了双手,双腿,甚至脑子,心脏,那还怎么继续找下去?


苏韶不再言语了,她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摸索着各个床铺,在这时候她真他娘的从心底去佩服何玮姽的冷淡,一个冷静到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腐蚀却依旧从容的人,到底和她是不是一个品种的?


何玮姽并没有看起来的那般自信,她只是赌着这游戏没有一个必死的局,如果说必死,那学校中的东西大可在知行楼的时候就虐杀所有人,而不必大费周章地搞出这么一遭,她找到了开启第一个游戏的关键线索,那么计时从她身上开始理所应当。


在她身上开启总比在苏韶身上开启的好,这个念头只在她心中盘旋了短短一瞬,转而就被步步紧逼的死亡所驱赶尽了,何玮姽尽力拍打着床上整洁到一尘不染的枕头,一边拍一边想着要是男生宿舍真能有这么干净,那得省多少宿管的心。
















知行楼静悄悄的,如果忽略满地的鲜血和散落的四肢的话,应该可以被误认为是下课的正常现象,一袭飘飘荡荡的红衣从尸骸中流过,拂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天彻底黑了下去,红衣飘忽着,原地闪烁了一下,躲在厕所的学生捂着自己的嘴,刚以为逃离升天,下一刻它已经贴在了自己脸上,那个学生连发出一声叫喊的时间都不够,就变成了一坨烂掉的肉。


天边响起一道雷声,红衣仿佛若有所觉,一个透明的人影静静地在衣中勾勒出来,它静静地,静静地将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何玮姽所在的那栋楼。


它咧开嘴,勾勒出一个笑的弧度。















苏韶一言难尽地从床缝里看见一片卡在半空摇摇欲坠的碎片,这宽度仿佛是在挑战她的减肥成效,撸了撸袖子正准备用小指头去勾着捞出来,却被何玮姽拦住了。何玮姽一手一片,一只手上一个指头大的洞,另一只手上少了半层皮,她面色镇定神态自若,平静道:“在平时藏东西的地方找。”


苏韶茫然,又见何玮姽摇了摇手中的碎片:“左手这个是在窗帘里找到的,右手这个被一个磁针吸在了床底。”


苏韶了然地一点头,聪明地没再浪费时间追问为什么,这是何玮姽欣赏的点,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苏韶这的新发现加深了她的猜测,既然地点在学生宿舍,那任务一定也与其中有着隐秘的联系,她朝着平时自己惯用来藏东西的地儿摸了摸,果然又摸出来一片。


“哦对了。”她补充道:“如果发现了新的碎片,你别碰,叫我…”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脖子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一阵尖锐的疼痛陡然袭击了她的心脏,病痛如同一头蛰伏在她体内的巨兽,平日酣睡,一朝苏醒就会要她的性命,何玮姽面色苍白地踉跄了一步,下唇被自己咬出一片鲜艳的红。


真是阴魂不散!


“叫我…”


何玮姽强撑着说了两个字,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肤色极白,透着一股随时会夭折的纤薄感,仿佛那层薄薄的皮下包着骨,骨和血将她的整个身子支愣起来,包容着土地,自己,和过去,眼下包不住了,尖锐的骨头就从她的身体里刺出来,狞笑着闪出耀眼的白。


苏韶也发现了舍友的古怪之处,何玮姽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种美艳到咄咄逼人的女子,就算美丽,那也是易碎的,不长久的。她像是书里说的那种琉璃人。听闻曾经有个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但她撑着爬着挺到二十一岁了,她还想活的更久,就算这颗心脏不够坚韧,她也想让它跳下去。


这是苏韶这两年来第一次看见这个生性冷淡的舍友露出疑似痛苦的扭曲神情,这让她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如果何玮姽的意识还清醒的话,她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她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自己被腐蚀的掌心一样,她极端自控且注意形象。何玮姽本人总带着一点隐隐的傲气,对她来说活着重要,漂亮也重要。正是因为活不长久,所以漂亮才格外重要,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何玮姽漂漂亮亮地来过这世上,最后体体面面地离开,她学钢琴进公司办画展考状元都是为了漂亮,她看起来比谁都不在乎,心里还是希望被人记住。


何玮姽此刻确实已经痛到神志不清,她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想让苏韶扶她一把别摔坏她的脸,但铺天盖地的疼痛如潮水般汹涌着呼啸而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愈演愈烈的黑暗中,只有心脏收缩如擂鼓般的响声在耳边回荡着。


苏韶不敢动她,只在她身边轻声叫道:“姽姽?姽姽?姽姽!”最后一声陡然惊恐。


后面苏韶说了什么,叫了什么,何玮姽都听不见了,短短几十秒内,她强撑着的意志终于崩溃,那双纤弱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躯壳,她身体一松,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苏韶把舍友平平地放倒在床上,何玮姽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如果不是胸膛的微微起伏,苏韶简直以为她已经死去。


“游戏者不得以其它手段干扰游戏进行,违者处罚一小时禁闭。”


这段话凭空从苏韶脑海中浮现,是学校里的东西新颁布的规定。苏韶茫然了一瞬,干扰,什么干扰,转而她想起来,何玮姽昏死过去前未尽的话语,不难猜出她的本意是让苏韶别碰那东西,她去触碰,来保证至少一个人的存活几率,不想这被那东西判定成了违规。


所以是舍友试图卡bug结果被封号警告了?


那东西还真够讲武德的。


这个认知让苏韶哭笑不得,判定了舍友一时半会死不了后,她暂时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加紧寻找碎片,找着找着她突然停顿了一下,何玮姽手上被腐蚀的洞此刻大小不知为何不再变化,这个意识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一瞬,转而又投入渺茫的寻找中了。


她的左手,已经腐蚀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每次触碰,都痛的她一个抽搐。


角落里床底下书桌夹缝枕头缝线内衣柜最顶层,甚至瓷砖下都有,电扇上也藏着一片,一按开关就满寝室乱飞。苏韶一边找一边黑脸,幸亏她平时在宿舍也是个爱藏违禁电器的主儿,眼下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知己知彼,甚至很想和这位鬼同志来个称兄道弟。


只是,还剩下的最后两张,究竟去了哪里?


苏韶苦思冥想,始终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比她还会藏。


这样苦恼着,又想起自己寝室里藏着的卷发棒和大白兔奶糖来。她咽了咽口水,自从她宣称要减肥后,何玮姽看她比看逃犯还死,她只能趁着何玮姽去图书馆的功夫偷买了一包大白兔藏在枕头里,有时睡觉前吃上一颗,葡萄美酒夜光卑。


真想吃大白兔啊,早知道昨晚应该吃上一颗的,现在也用不着这么馋。


苏韶哀叹一声,认命地拍打着下一只枕头。















此时,被关禁闭的何玮姽情况却并不如苏韶想象中的好。


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流漫过头顶,四肢百骸都浸泡在阳光下,像是连骨头晒的发酥,每一道骨头缝里就都冒出暖融融的泡泡来,托着她向上空飞去。


何玮姽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她像是踩在棉花地里,又像是喝醉了酒般的恍惚,她并没有喝过酒来着,她的心脏不允许,她的心脏不允许她做很多事情。


其实喝过一次,世交家的哥哥带来的,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那样高兴啊,那是她第一次喝酒,然后她就住进了加急病房一个月,父母通红的眼眶和强作的欢颜在她面前来回闪现。


然后她再没喝过酒了。


她的心脏不允许她做很多事情。


其实何玮姽自己也觉得自个儿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悲剧女配,那种书里注定要BE的前白月光后白米饭。其实她已经尽力去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了,她获过许多奖拿过许多成就,这些桂冠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她准备着死了也要把它们带进自己的棺材里,虽然她暂时还不打算死。


曾经有人在背后笑话她这么努力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死的,被她录了音告到了校长室。后来那个男生气冲冲地来她所在的班级怒骂,用力地拍她的桌子,何玮姽也只是清清冷冷地看着他而已。


然后笑了一下。


她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流泪,只是冷笑,露出一口白牙,清冷冷的,蛇一样的目光,说出来的话却偏带着点烂漫,开玩笑一样的,缠缠绵绵地吐出来。


“那我死了第一个找你。”


她这样说。


那男生嗫嚅了两下,失魂落魄地垮了肩膀,那句你爱死不死在舌尖上翻滚了两圈,最终咽了下去,她是想活的,男生明白,因为恐惧,所以她最忌讳听这个死字。


何玮姽恢复了先前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神情,她像是一柄锋利的银簪,必要的时候,也不是不能沾上旁人的血。她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淡漠。阴惨惨的豆蔻花开,阴惨惨的二月年华,病痛没能折断她的傲气,反而把它打磨成了一柄锋利的刀,她挥舞着这柄刀刃,隔开身边的所有人。


得病的人,走在世界上,是带着镣铐的。起舞是很难的事情,就像你在熙熙攘攘向东流的人群里,你一个人要向西去一样困难。


爱和被爱都太奢侈了,她想到的时候,会怔忡一下,没想到的时候,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也没什么不行的。


反正,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不知在这道白光中浸泡了多久,周围隐隐约约透出点色彩来。


先是极淡的几笔,像是笔尖钝处那头无意间扫过课本,留下的那点要干不干的痕迹,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拿修正带去涂,何玮姽努力去辨认,可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大雾,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块,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父女?或是母女?


何玮姽还待再看,那颜色突然鲜明起来,浓墨重彩地跳脱着,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的彩墨。


这回何玮姽看得更清晰了一些,是一个高挑的,纤细的坡脚女人,牵着一个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女人走的缓慢,女孩儿一蹦一跳,两人转过头来,脸上都没有五官,只露出一条缝,缝里向外龇着尖锐的牙,冲着何玮姽笑。


那大约不能称得上是嘴,何玮姽真的很佩服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能理性分析,大约也不是用来吃人的,因为牙缝里没有血,只有晶亮的唾液,粘稠地沾在牙上,状藕断丝连。


突然,女人动了,女孩也跟着一动,她们的方向正指何玮姽所在的那端。用不着怀疑何玮姽就能知道,她们是在向她走来,就像之前的那根触手一样,它们怀有着某种目的,所以以自己的方式接近着她。


她本能地想躲,但理智告诉她,这或许是个线索,一来鬼要杀她想来也不会用这样繁琐的法子,还特意给她看个小电影,她这样的多吓几吓,说不定自个儿就一蹬腿没了,哪用得着特意给个小电影看,苏韶都不一定有这待遇。


二来,她是真的没地儿躲,她试着左右调整身子,可身体像是被卡在了一道缝中,怎么挣扎都不能松动半分,只会让自己腿软,干脆就听天由命,想来这种毫无生路的死法,鬼也不会选。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种主导权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她暗中掐了把自己,痛楚并不明显,像是隔着一层纱,于是她放心了,鬼是在梦中见她。


女人和女孩已经走的很近了,她只觉得那女人的脸上没有五官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而女孩…她黑洞洞的眼睛像是两个皮蛋,里面风起云涌地含着许多情绪,什么情绪,何玮姽也说不清,只觉得看着心酸。两人亦步亦趋地向何玮姽走来,女人走一步,女孩再走一步,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最后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裂开的嘴中满是晶莹的涎水,和一条蛇一般柔软的长舌,何玮姽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没有人想和鬼行贴面礼,何玮姽也是人,她也不想。


紧接着,她看见女人松开了女孩的手,身影渐渐淡去,而女孩的身影凝固成一块玻璃,晶亮晶亮地闪着光,她的呼吸刚喷上去,那块玻璃就碎成了无数密密匝匝的碎片,连着上面的白衣小姑娘一道四分五裂,与此同时,何玮姽的心脏处传来一阵钝痛,她弯腰张大了嘴,喉咙口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死亡在一瞬间攥住了她的喉管,何玮姽几乎能听见血管爆裂的声音,她拼尽全力地呼吸着,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不叫它委顿下去,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里落下血来,所有的一切都被糊上了一层艳丽的红色。


于是除了红以外,她什么也不能看见。


那个女孩…


死掉了。


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她茫然地这样想到。


在梦里,动作总是超出思想的,这也是何玮姽不喜欢做梦的原因,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伸出了手,要接住那个女孩碎掉的脸。


灼烧一般的疼痛从掌心袭来,但她已经来不及低头去看上一眼了,一股大力裹挟着她从梦境中醒来,何玮姽冷汗淋漓地睁开眼,对上了舍友担忧的眼神。






















“你醒了!”


苏韶又惊又喜的面孔出现在何玮姽面前,她挣扎着醒来,梦中那尖锐的疼痛依旧停留在掌心,她低头看了看,那是手被腐蚀后的痛楚,她并没有接住梦中的那个女孩。


“嗯。”


何玮姽愣在原地,她甚至感受不到手上腐蚀的继续,只觉得过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但苏韶告诉她,她只睡了一个小时,苏韶刚摸索完最后一块地砖,一转头她就醒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


“还差两块,我快把天花板卸下来了也没找到。”


苏韶的脸色并不好看,她的左手已经被腐蚀殆尽,连胳膊也被吞噬了一半,疼习惯了,就连痛楚也是麻木的。右手稍微好些,刚腐蚀完两根指头,露出森森的骨。何玮姽有些疑惑,她觉得自己遭遇的腐蚀和苏韶的不太一样,苏韶的像是被某种物质侵蚀后缓缓吞噬,她自己的…


她打了个冷战。


像是被一块橡皮擦,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擦干净。


“还差两块…”


何玮姽沉吟,她看起来依旧是淡淡的,这种时候着急无用,反而会害自己的性命,听了苏韶恨不得把整个寝室翻一遍的壮举,她觉得最后两块应该无外乎藏的地方有多高明,或许得换个思路切入。


题目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在房间的东西中,找到所有的碎片。


在规定的时间内找齐它并拼贴完全,就是见到门的第一步。


房间内的东西中。


何玮姽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摸口袋,巧合的是,鬼似乎并没有刻意为难她的意思,那张碎片正巧就虚虚地搁在防晒衣口袋里,一摸就是。


她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就连苏韶也意识到了不对,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后闭了闭眼,认命地从绑发的皮筋那抽出最后一张碎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不详。


房间里的东西,也包括她们二人。


那其它的物品,是否也是人,或鬼?


这个猜测让苏韶浑身发冷,她不敢再多想,强颜欢笑地用仅存的一只右手拽着何玮姽去拼拼图,这种时候不能自己吓自己,否则这样的环境,鬼不杀你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两人谁都不知道的,在她们二人从身上摸出最后两块碎片的时候,最大的boss和她们只有一墙之隔。


那一袭红衣晃晃悠悠地站在2774宿舍门口,它的衣袂无风自动,不知站了多久,它飘飘荡荡地离开了,转而站在另一个宿舍门前,这一回它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进入。


尖叫声只响起了一瞬,然后门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吱呀一声关上。


万籁俱寂。























碎片们仿佛活过来一般自己蠕动着修补成了一张崭新的世界地图,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随之修复完全,连疼痛也不翼而飞,何玮姽拿起那张地图观看,只觉得背后沉甸甸地,像坠着什么东西,她翻过来观看,只见原本的页上浮现出一张完整的人体器官构造图。


何玮姽只觉得手指按过的地方灼烧的发烫,痛的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于是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地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手指接触过的地方浮现出一行血字。


我散落在世界各地。

红衣(一)

无数条鲜红的触手从那两具支离破碎的身躯里探出向天空挥舞,支离破碎的肢体在触手的把控下起立,破碎的眼球依旧不死心地盯着所有活人,目光温顺柔软,仿佛全然无害。


这绝不是整蛊游戏或是人为力量可以做到的事情,显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响彻云霄的尖叫一阵接着一阵,仿佛不知疲倦。


哭叫,鲜血,同那些起舞的尸体交织着,在暗色的掩映下竟凭空多了几分凄艳的美感。不知多少死人鸦青色的头发纠缠到一起,缠缠绵绵黏黏糊糊地,竟怂恿着那些肢体一齐向人逼来,被它们沾上的人无一不手脚抽搐,而后浑身喷血,头颅炸开,无数触手从身体里破土而出,交缠着向前试探。


这等美学如果放进电影大约是可圈可点,眼下活生生出现在身边,就叫人实在欣赏不起来。


欣赏不起来的苏韶快疯了,她一个根正苗红爱党爱国爱人民的四好青年,小学开始年年拿三好学生的优秀班干,从来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眼下要靠咬着舌尖才能让尖叫声湮没在口中,血的味道刺激着她清醒。她握着舍友的手,刚做好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何玮姽的手是冰的冷的浸着药香的,夏天苏韶就格外喜欢握她的手,就像捧一块冰,握在手里有些沉重的份量,这份量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把舍友的手掐出了血,血顺着指尖一齐漫到自己手上,可何玮姽没叫,她也没叫。


苏韶想回头,她想看看舍友,可她年轻的骨头仿佛上了千年的锈,于是她只是竭力动了动眼珠子,何玮姽是少见的美人,年轻,鲜活,病弱,她试图通过这样年轻的丽色去唤醒自己的肢体——她的躯壳正向前走着,茫然又无力地向前走着,苏韶甚至觉得那不是自己,那只是自己操控的,掌握的一具躯壳,行尸走肉一般地没有目的。


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攥紧了苏韶的心脏,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怕的,怕死,怕死的那样难看,只有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怕。余光下,舍友苍白的肤色和周围艳丽的红格格不入,她美的像泼墨画里的一点留白。苏韶只看了这一眼,就收回目光,她顺着人流向前挤去,她不敢向后看,恐惧会淹没她的头顶,有人的血溅在她的脸上,但她不敢叫也不敢去看,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唇,一步一步地上前去。


触手无知无觉地挥舞着,仿佛没有痛觉,它们的目的仿佛是为了杀人而不是为了感染,有人试图上前去砍断它,何玮姽认出了他的脸,是马原课的老师,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平日里有点古板,喜欢他的学生不多,毕竟这节课公认的水,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的,能记住张脸就算不错。眼下他正拿着一把尖锐的三角尺一边挥打一边喊周围的学生快跑,然而下一刻他的身体凭空炸裂开来,头颅飞出去老远,他不动了,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僵直地跪在原地,然后委顿下去。


触手继续挥舞着,所碰到的人都像之前的两个学生一样,鲜血迸裂,头颅扭转,身子如同被牵着线的木偶一般扭曲,然后胸膛破开,更多的,更加鲜艳的触手从腹腔中钻出,向新的猎物扑来。


傀儡在帮助它的主人制造新的傀儡,何玮姽的脑海里炸开这样一句话,就在她回头的瞬间,一具傀儡正被塑造完成,它的胸膛裂开,露出蓬勃的,跳动的心脏,没了器脏护卫的心脏在空气中咚咚跳着,就像主人尚且鲜活生气一般,那具尸体的头颅罕见的完整,仿佛是对上了何玮姽的目光,眼下正摇摇晃晃地对着她张开了嘴,说是张嘴,倒不如说是从他的脸上裂开一道枯槁的缝更合适些,就像斑斑的墙皮剥落,随后留下的一道丑陋的疤痕,那条缝里吐出鲜红的,血一样的舌头,蛇一般柔软地钻过人群,冲她而来。


何玮姽回过头去,不敢再看,她被苏韶死死地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苏韶娇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了千斤的力,竟然硬生生破开人流带着她冲下了一楼,何玮姽的双腿沉重地仿佛灌了铅,她多次想跪坐下去,又被苏韶强拉着站起,双腿仿佛已经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机械地随着舍友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两人一步一个趔趄地冲出人流,背后是成片的惨嚎和哭叫。不知是谁的血喷射在背上,是烫的,何玮姽侧头看去,苏韶的脸庞像刀锋刻出一般的尖锐。


一群祖国的花朵们叫的叫哭的哭撒泼打滚哭爹喊娘地逃命,很快他们就叫不出声了——那些触手柔软地从二楼拐角弯下,向一楼的花朵们继续探去,被缠住的花朵迅速叛变成食人花,对着一楼的小花苗们大开杀戒,仿佛满级大佬进了新手村。














苏韶紧紧地抿着唇,她并没有随着大部队向最近的笃行楼进发,而是拽着舍友一个九十度拐弯,跟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冲进了十三十四栋的男生宿舍,这会分明是洗澡打饭的高峰期,又是闷热的夏季,往日来这儿都能看见一堆裸男,对着女生目瞪口呆的眼光做出捂脸娇羞状,此刻却是静的怕人,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安静,太安静了,极致的安静和恐惧一道紧紧攥住了何玮姽的心脏,她抬头去看苏韶,苏韶不言不语,只有异常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也并非如此镇定的内心,前面跑着的几个学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脚步的踢踏声在天地间是如此明显,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冷汗缓缓地,缓缓地淌下,连吐出一口气都是热气的六月里,何玮姽浑身上下僵硬的像一条冷冻带鱼。在这样疾速的奔跑下她仿佛听见了空气流淌的声音,紧张的神经绷成了一根摇摇欲坠的弦,冷汗流过光洁的脊背,就好像一只冰冷的手顺着脊椎一直摸到尾骨,仿佛她多停留一秒,背后就会伸出鲜红的触手,拽着她往地狱拖行。


苏韶停在一扇门前,是最里头的那间宿舍,她抄起一边读书角上摆着做样式的凳子,大力砸碎放着备用钥匙的隔间窗户,玻璃碎片划过何玮姽的脸,细细密密的疼痛涌上来,四肢百骸里的死气仿佛被驱逐了一些,她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却不是为了美观,是实在影响逃命。


苏韶在隔间里翻进又翻出,不出意外的,宿管不在,两栋楼的所有男生都离奇消失了,再少一个宿管仿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更何况,何玮姽也不知道遇到宿管是件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谁能知道这所离奇的学校里,宿管是否还是宿管呢?


苏韶的手哆嗦得几乎抓不住钥匙,她满手是血,方才抄起凳子砸玻璃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眼下只是紧紧地攥着钥匙串儿,就像攥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何玮姽注意到,此刻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停下了,连空气的流动都听不见,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苏韶的心跳声,擂鼓一般催命地响着,她的感官比旁人敏锐些,所以能格外区分出这些不同来,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的恐慌预感笼罩了她,在极致的恐惧下她甚至流不出泪水,只有汗液的分泌是如此清晰,清晰地让她浑身发冷。


何玮姽从不小看人的第六感,尤其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她抓住了正狠命拧着钥匙想推门进去的苏韶——门纹丝不动,写着2778的钥匙开着2778的门,发出的却是用错钥匙的咔擦声,苏韶不言不语地撞着门,可那扇简陋的木门仿佛重的出奇,任凭她撞麻了半边身子也没半点反应。


何玮姽拉住了她仿佛自残般的行为,她谨慎地拉着苏韶后退一步,她在危急情况下的第六感总是格外管用,她隐隐约约地觉着这一切和自己看见的那身红衣有关,有什么关系,她不清楚,但她觉得世上没有无解的题,想要找到解,就要先找到题,至于题是什么,这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能决定的,只有问创造这一切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直觉一般的,就像一滴墨落尽一瓶清水里,她面前的门边上凭空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字来。


找到门,躲进去。


如果运气够好,你所在的那扇门没被打开的话。


我们可以玩、些、别、的











面对这行血字的何玮姽当场想昏过去,但她坚强地挺住了,强逼着自己不去注意题目里的杀气,她匆匆从门上拔下那串钥匙,一扇一扇门地拍过去,最终她推开了一扇没被锁住的门,或许是这栋楼里唯一没被锁住的门,2774,这个数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可她这一路上几乎是拍遍了其他宿舍的所有门,能打开的,竟也只有这一扇。


惨白的雾气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件衣裳的影子,是一袂翩跹的红衣,和惨白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时,如枯骨红梅般叫人心惊。


何玮姽不敢再看,连忙回身关上门用椅子抵着,虽说大约没多少用处,但也图个心安,她踏进第一步的时候只觉得背后一股凉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拽着她的领子把她拖回去,脖子后边都是一片淋漓的汗,汗湿透了衣服,衣裳粘腻腻地贴在身上,像一条光滑的蛇,冻的她一个哆嗦。


然后门关了,她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卷起的窗帘。


可那个地方并没有窗。


宿舍空荡荡的,仿佛没人住过,男生宿舍袜子电脑泡面手机,臭烘烘乱糟糟,但是有人气,什么都能有,就是不该像现在这样,死寂到仿佛开了静音。


何玮姽后知后觉地去擦自己的汗,才发现那不是汗,是血,谁的,不知道,不敢想,也不能想,她松开苏韶的手,两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求生的欲望在这死里逃生的十几分钟里达到巅峰,人只有经历过即将失去的恐惧,才会感到可贵,对物如此,对命也一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何玮姽这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来,打她第一次病发开始,母亲就日日愁苦地抱着她,强颜欢笑地跟她研究她的名字,何玮姽,何为贵,母亲说希望她知道何为贵。


何为贵。


生为贵。


她一直知道父母的意思,却从未体会的这样直观,她都那么努力地在活了,那么努力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为什么死还是要找上门!找上他们所有人!找上她!


她那么想活啊!


不知是哪来的情绪和愤怒,一股邪火燃烧着直直涌上心头,何玮姽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竟是腿一挺径自站起身来,在苏韶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她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柔弱舍友虎虎生威地撸起绣花长袖,对着那无风自起的窗帘撕吧撕吧一团乱揉,连着上面的搭扣一道扯下,然后狠狠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踩完尚不解气地指着地板破口大骂。


“叫你他妈的吓人!吓人!吓人!操!”


何玮姽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语气之幽怨堪比苦情剧女主角。


苏韶膛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看来被恐惧逼疯的,不止她一个人,何玮姽明显比她更疯一点,疯到连斯文女神的人设都彻底崩坏,快要直接飞跃进化成暴躁老姐。


…目瞪狗呆。














发泄完恐惧的何玮姽动作突然一顿,如同被人按下了停止开关,她突然蹲下身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那团留下两个脚印的窗帘里轻轻一勾,然后她看了眼苏韶,在对方紧张又疑惑的眼神中,她手指蜷曲着从窗帘中伸出,竟然勾出一张东西来。


苏韶脸色一变,她想起刚刚那扇门上浮现的话语,眼下也回过味来,这怕是和隐藏在学校里的那个东西继续周旋的关键线索之一,她此刻也顾不得那快要窒息疲惫,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何玮姽走去。


何玮姽把那张并不规则的白纸一翻,背后倒是花花绿绿地涂着些色彩,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见了茫然。











一张世界地图的碎片。

红衣(序)

只有天黑的时候她才会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那些生前的眼泪和死后的遗憾,想起那些尖叫,恐惧和鲜血,想起那糜烂荒唐的短暂人间。

可这已是她所能拥有的全部。

她什么也不愿再想。









照例是淅淅沥沥的雨,伴着葱茏的,蓬勃欲苏的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除草机在窗外嗡嗡地响,青草的味道在鼻尖是那样清晰,黑板上马原课老师的粉笔吱呀吱呀地扭着,稍一用力,它就从中间断下去,噼里啪啦地掉进粉笔槽里,升腾起一阵粉雾,那个字像是被人拦腰劈开似的断了半拍,老师嫌弃地伸手在空气里一挥,皱起了两根浓墨重彩的眉。


一群嗷嗷待哺的祖国花朵们翘首以盼地盯着他,目光热切地仿佛望向自己的衣食父母,大约是被这样热切的目光所打动,也可能是老师自个儿就想快点回家,清了清嗓子他叹了口气。


“今天的课——”


噼里啪啦的收拾笔收拾书的声响迫不及待地响起来,把老师的后半句话都吞没在开门声和此起彼伏叫嚷着的吃饭声中,后门不知是被哪个急心眼的提前开了,下课铃还没响起来,人流就如潮水般一窝蜂向外拥去,间或零落下几声懒散的笑声和叹气。


苏韶也在争分夺秒地收拾着书和笔,其实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简单,但她上课自拍时臭了个美,眼下口红唇釉小镜子堆了一桌来不及收拾,又是干饭心切,只能努嘴向舍友求救。


何玮姽见怪不怪地帮她拿起一旁的水杯,因为这个经常被忘带的水杯,她平时没少跟着苏韶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跑着找,都快找出感情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教室前门出去,眼见着已经晚了,动作慢一点也没事儿。


她仰头看了看天,马原课刚上课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眼下却是变了不少,云色浓的仿佛化不开,天暗沉沉的,雨下了一阵停一阵,大约是马原老师的口水透过第一桌同学的脸喷到了天上又落下来,要浇灌他们每一株祖国的花朵。


刺耳的下课铃姗姗来迟地响起来,苏韶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作深情状:“啊,近了,近了,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她用美声唱法吟诵般地唱道:“感觉上完最后一节课连天也蓝了草也绿了世界都明媚了我也更漂亮了。”


何玮姽早就习惯了她的抽风,眼下是见怪不怪,倒是经过的几个路人被她吓了一跳,面色狐疑地盯着这两个看起来脑子有问题的漂亮姑娘瞧。大多第一眼瞧着看起来不大聪明的苏韶,第二眼瞧的才是何玮姽。何玮姽肤色白皙骨骼纤细,脸上似乎常年带着几分病弱的疲态,裸露的皮肤在空气中,反射出一点玉石般的质感。她轻柔的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两人刚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下课铃就已经停了,此刻乌泱泱的晚饭大军正浩浩荡荡地冲在两人面前,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指哪打哪的架势,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同时做起变加速直线运动来,先是快步走,再变成跑,然后几乎成了两只贴地平移的蝙蝠。


苏韶一边小跑一边嘴巴不停:“我说,今晚要不去学校外面逛逛?”


何玮姽前进的脚步一顿:“学校不是说外头有危险分子流动不让出去?”


“哪就那么巧能遇上。”苏韶笑了起来,她就是典型的闭嘴美人类型,不说话的时候甜美可爱,一说话就让人想呼她大嘴巴子:“再说了,我看学校最危险,早八不说还跑步打卡,上个课还得赶公交,每天累的连喘气儿的时间都没,这不是慢性谋杀是什么!”


何玮姽面色不变,她性子淡些,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能岿然不动的四平八稳,何况一个聒噪的苏韶:“你明明上马原课的时候还有空自拍。”


苏韶撅嘴,怏怏不乐。











说着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哒哒哒一路小跑来到了二楼拐角处,前面乌泱泱的吃饭大军却突然集体停顿下来,不是几个几个的停顿,是一大片人,不约而同的,集体裹足不前。


干饭心切的苏韶一个没刹住车,直直撞上了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被撞的揉着鼻子倒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对上了一双恐惧的眼睛,那个高个子男生满脸的惊讶恐惧之色,像是青天白日活见了鬼。


苏韶怔然,随后而来的是愤怒,再怎么撞也是她这个脸平地啪叽的人更痛些,这男生满脸便秘的模样给谁看,职业碰瓷手?她本就为可能来不及吃到食堂里心爱的饭团而恼火,眼下嘴一张正准备祖安,却被身后姗姗来迟的何玮姽拉住了。


何玮姽一身白色长裙,脸色也是苍白的,她身体不好,因此身上有股长年累月吃中药而浸润出的药香,正是这股香味奇异地抚平了暴躁状态的苏韶,她疑惑地看着何玮姽,后者正垂眸向下看去,淡色的裙袂翩跹,她像是要凌空坠落,于是衣衫都被西风吹瘦。


“好像出事了。”


苏韶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两个男生正倒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触了电一样的浑身抽搐。


这抽搐和一般的犯病痉挛不一样,仿佛有人在他们的骨骼深处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以至他们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都叫嚣着要逃离,两人的身体扭出一个古怪的形状,抽搐着抽搐着,其中一个人的头扭过一百八十度,两眼翻白着向上望去,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何玮姽倒退了一步,她强忍着不适偏头,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那两只带着死气的眼白,在对着她。


男生的抽搐更加剧烈了,其中一个的一只眼珠从眼眶里弹出来,带着血在地上滚着,又翻过面,沾着点泥土看着周围的人,四周的尖叫此起彼伏,已经有女生害怕地捂嘴哭了起来,连拍照的人都吓傻了一般,手抖地几乎握不住手机,人流耸动着,不断地向后退去。


血漫出来,不是从他们的身体里,像是凭空漫出来一样的,随着人流后退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前蜿蜒。


这场景搁哪个恐怖片里都是妥妥赚尖叫的节目,没准还会因为尺度被剪让人扼腕叹息,眼下那么真切地发生在眼前时,却让人觉得飘到脸上的雨丝都成了冰戳子,像要把人的眼珠都一齐戳烂。其中一个男生的身体已经团成了一个古怪的球形,他的嘴里赫赫有声,下一刻,头却发出咔巴的一声,整个人古怪地拧成了一条麻花。


那绝不是人能做到的动作。


这个认知叫苏韶身上发冷。


和她一样情况的是何玮姽,她看的更仔细些,她总觉得那两个男生的背后似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细小红线,血丝一样的湮没在空气中,看起来不像是衣物的线头边角料,倒像是…支配傀儡的丝线。这个想法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恐惧仿佛把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的感知力都放大了无数倍,周围密密匝匝的谈论声和小心翼翼的猜测,以及暗含着兴奋恐惧的八卦都一并传到耳边,伴随着偶尔闪烁的闪光灯一道,刺的她眼睛发疼。


发病了?


不像。


触电了?


更不像。


如果可以两人不也愿意去这样猜想,但这情况让人不由自主去觉得,这绝不是自然现象,倒像是…被鬼了上身。


越想这事儿就越慎人,苏韶抱紧着胳膊,只觉得上面一粒粒鸡皮疙瘩起的是那样分明,不由佩服依旧目不转睛盯着案发现场的舍友,这到底是怎样的心理素质才能拥有的勇气去和那两颗眼珠王八对绿豆大眼瞪小眼。


“别看了姽姽。”


苏韶努力强颜欢笑说服自己,她是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不该信什么神神鬼鬼,眼下正在努力把自己联想到的灵异事件往自身不检的方向上圆:“这…说不定是磕药了,要告诉老师吗?建国以后不许成精的…”


话音未落就被打脸,两人浑身一个激灵,被那震彻天地的尖叫先吓走了半条魂,先是一个女生,然后是所有女生,接着连男生也跟着哭叫起来,有人推挤有人摔倒,后面的人一窝蜂地踩着前面的人的身体逃窜,连绵不断的哭叫和怒骂。一片混乱的逃窜中何玮姽向下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脸色发白。


“死人了!!!!!”






尖叫,无穷无尽的尖叫淹没了整栋知行楼,何玮姽被苏韶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脑海里反复翻滚着方才看见的那一眼。


躺在地上抽搐的那两个男生突然全身粉碎炸裂开来,头颅最先炸开,飞的老远,在地上滚动着撒欢,然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使劲地朝外喷着鲜血,他们以一种刁钻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站起身,眼白翻出,对着来来往往的人。


何玮姽的脑海一片混沌,转身逃窜之前,她依稀看见一袂翩跹的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