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珠槿艳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难双

引:

天地为棺墩兮。


日月为连璧。


1.

该从哪里先说起呢。


从血,从泪,从土地。


2.

太平7年,离国公主连璧倾十万之兵,平定邻国修。


修国皇帝的头颅从一双又一双手中传过,最后递交到这位年轻曼丽的长公主面前时,她正在调胭脂,红艳艳的花汁淌了满手,她的眼睛并未离开那盏中捣碎的花瓣。


“喂狗吧。”


燕永吃了一惊,纵然他已经对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有所了解,却也在此刻怔了一下,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愣怔里,他听见了难以抑制的笑声。


连璧低低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抓不住手中的玉杵,从她的笑容里,燕永几乎读出了真心实意的欢愉。


昭宁长公主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但那笑是阴的沉的漠然的。她一笑就意味着要杀人,要不是几乎被架空的小皇帝在恐惧中还保留着一丝贵为天子的尊严,离国朝堂几乎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中。等什么时候这丝飘忽不定的尊严也被磨尽,那连璧就能如她所愿的毁去整个离国。


“少青。”


连璧懒懒地一抬眸,露出她姣好的面容来。她生了一张牡丹般夺目的脸,美而乖戾,风华绝代,燕永的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艳来——他向来喜欢美人。


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是个疯子,可就冲着这张脸和那些手腕,他也乐意供她驱使。


“殿下。”


他极快地拱了拱手,平肩正背,如一棵松柏般的清瘦挺拔,他比长公主足足小了九岁,只是过人的才学和乖僻的性格使得他看起来并不止十七岁的年纪,他在殿试时为长公主连璧亲手点为幕僚,至今已有三月有余。


似是察觉到了燕永眼底的惊艳,连璧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心实意起来,美貌是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器,而她正握着这把利器的末端,她娇娇地,温柔地看着臣子乌压压的鬓,绵绵地笑道:“你说,要不要把他的头挂到闹市口呢?”


燕永低着头,眼睛平平地看向地面,那里曳着长公主华美的裙摆:“臣愿为殿下效劳。”


“那未免也太便宜他。”


连璧收了笑意,她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肤色雪一样的白皙,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凉薄,她端着同样凉薄的神情睥睨着那颗头:“还是赏了本宫的娇娇罢。


娇娇是条黑色公狗,连璧养了它许多年,养到肥的像头猪,这狗也乐呵呵的能活,平日便穿着织金镂花的小披帛被几个宫人逗着玩,燕永大胆推测,幸亏这狗娇娇眼下活着,要是死了,连璧那个疯子怕是会让它进皇陵。


“是。”


燕永低眉颔首,他知道此刻答应的越快越好,长公主沉甸甸的眼神扫过他一丝不苟的鬓,他知道那是她在估量他的诚心。


燕永一点都不怕她的估量,燕少青没有立场,他的立场就是美人,连璧是他此生所见过的绝色,于是她的立场就成了燕永的立场,只要她的美丽一日不衰,燕永就一日爱她。


“下去吧。”


只是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年轻的探花郎突然似有所觉的回了回头,他看见如春日树梢新芽般鲜妍的长公主正折了一枝牡丹在鼻尖嗅闻,十指尖尖,挽着浅紫的纱,她穿了一身嫩绿如意百鸟裙,花在她的指尖绽放,她抬头望了望燕永,笑容如同春夜的雨。


一朵被撕碎的牡丹。


燕永没来由地这样想到。



3.

一派死寂的离国朝堂之上,年幼的天子晏正如坐针毡,像是臀下置了根针般的战战兢兢,对这个雷霆手段的长姐,他是又爱又怕,爱她为她并未杀他,怕她怕她将会杀他,爱和恨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扭曲。


群臣之间落针可闻,就连一声半点的咳嗽和痰音也听不见,十七岁的探花郎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势,却也不妨碍他觉得有趣,虽无官职在身,他却依旧站在群臣的头排,无它,只因贵为昭宁公主的入幕之宾,得了公主青眼,就足够让他享用上一辈子。


“昭宁长公主到——”


太监拉腔拉调的声响传遍了整个金銮殿,皇帝连忙正襟危坐,端上板正克己的笑意唤了声长姐,其余臣子一应跪下,齐声大呼:“昭宁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衣着锦绣的长公主连璧如雾一般轻盈,随云髻,芙蓉妆,明眸皓齿,似笑非笑。燕永也跟着跪她,他看见连璧的面容上隐含着一丝真正的愉悦,于侧座坐下时,她冲他轻慢地斜了一眼。


一个暗示,或者说。


一个命令。


燕永含笑颔首,他很乐意接受这些作为党羽应该接手的活计。他极擅舌辩之术,为了连璧,和白胡子老头们掐架这样的活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修国公主罗衣已至我离国国都,现在馆驿中安置,请陛下定夺。”


第一个开口的照旧是连璧的人,嘴上说着请陛下定夺,眼睛却只看着连璧的方向,小皇帝不无尴尬地咳嗽了声,照例恭恭敬敬地表示请皇姐考量。


“绿衣公主,本宫记得。”


连璧挑了挑眉:“她的眼疾如何了?”


“已请了圣手江羽医治,只是旧疾顽固,怕是…”


“那就是得瞎一辈子了。”


连璧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娇娇地扶了扶自己的鬓,把一支摇摇欲坠的九尾凤钗重新簪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她堂堂修国嫡公主,一直住着馆驿也不是个事儿,就让她搬来本宫的公主府吧,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群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接茬的,于情于理这都有些不合常情。修国与离国是世仇,连璧更是亲自点兵灭了修国杀了天子,如今又接一个眼盲落魄的亡国公主来自己府上,真不知道是给罗衣添堵还是给她自个儿添堵的。


“殿——下——圣——明——”


一派死寂之中,新科探花的声音显得愈发洪亮,燕永一马当先地起了个好头,紧接着半个朝堂都跪了下来——这些人或是都隶属长公主门下,或是不站队只想保命的文官,剩下的,就是保皇党和曾经和连璧有过过节的贵族了。


吵架的时候到了,燕永这样想。


“修国与我大离乃是世仇,而今昭宁如此厚待修国公主,也不怕失了体统?”


果不其然,靖王连牧第一个开口,他性烈如火,又是先皇疼爱的弟弟,当今天子也要让他三分,对于连璧把持朝政一事,连牧一向不满,不能隔应的时候都要阴阳上两句,何况是能隔应的时候,自然上蹿下跳蹦的最欢。


“本宫偏要厚待,皇叔能奈我何?”


连璧一向不耐烦和蠢货浪费时间,于此事上就格外的不耐烦,冷笑了一声便撇了头,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


“你!”


靖王也没想到连璧这回这样硬气,连唇枪舌战的功夫也省了,竟是直接撕破了脸皮,群臣或明或暗的眼神刺得他心头火起。自武帝起他就得宠,嫡亲的兄长即位,更是待他宠爱有加,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眼下被一个小辈连讽带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他大喝了一声,拔剑扑了过去。


燕永岂能容他得逞,年轻人特有的矫健让他成功拦住了暴怒之中的连牧,并且在挨了一拳后,他的态度也成功由拉架变成了参战。


禁卫军赶来的时候,连牧正被燕永按在地上捶,禁卫军手忙脚乱地拉开两人,看了连璧一眼,松开了燕永,反手将靖王压倒在地。


一派死寂之中,长公主十指尖尖,捧着上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浓酽,袅袅的白雾升腾,恍若美人耳语,惹人心醉。


她抬头,露出微微的一个笑来,玉一样的明晰。


4.

这场闹剧以靖王殿前失仪为结局贬回封地作为结局,连牧被拉出去前茫然四顾,朝堂上下无一人为他言语。


这位娇生惯养了大半辈子的王爷在此刻拼了命地挣开了禁卫军的束缚,他仰天大笑三声“离国亡矣”,然后一甩袍袖,自顾自地下了殿,他的身后,群臣的朝服依旧鲜明。


朝会飞快地散了,吓懵了的小皇帝一水儿地通过了长公主的提议,只求她别再作妖。还不等太监喊“退朝”,连璧就已经起身,宽大的袍袖将茶盏拂落在地,瓷碎声悦耳清脆。


她挽了燕永的手,再不看群臣一眼,两人招招摇摇地从暗红色的朝服里穿过,臣子们自发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道。燕永一路跟到她的凤辇前,还没等他站定,就被连璧向上一拽,坐在了她的身边。


“痛?”


推辞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儿又咽下去,燕永摸了摸嘴角的乌青,连牧下手够狠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牙松了松。


“痛。”他实诚地点了点头,神色里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狡黠:“不过臣还回去了。”


“本宫知道你还回去了。”连璧冷笑一声:“要不然,就不是发配那么简单。”


“殿下先前不是说,靖王为人耿直蠢笨,不打算对他如何,怎么今儿倒是动起手了。”燕永舔了舔酸胀的牙龈,像是磨着一把刀:“倒是叫臣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早些和臣通个气儿,臣也好带些玩意儿上殿。”


“本宫真没打算对他怎样,他上赶着找死能怪谁。”连璧并不端庄地扶了扶额,叹息道:“本宫是说过不喜欢恶人,但也不代表本宫会欣赏蠢人。”


燕永笑出了声,露出了两颗虎牙。他生得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是极瑰丽俊美的长相。又因着年岁小些,言语间总带上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风流神采。连璧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年轻俊秀,喜欢他的少年风流,更喜欢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性格,要是曾经的她早些遇上一个燕永,兴许还去会求着父皇赐他一个尚公主的福分,郎情妾意,他们会很快活。


但那已是曾经。


“绿衣公主是本宫故交,此事你去安排。”


回忆只闪现了一瞬,记忆中自己稚气的脸如同烟雾一般地淡去,前景席卷而来,让她没时间再去怀念。


“绿衣公主?”


“就是修国那位嫡四公主罗衣,今儿朝堂上为她吵起来的那位,年少时承过她的恩情。”连璧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轻佻,以至于燕永的眼神随着她的动作一暗。


“最难偿是少年情,少青,因为它从不枯落。”连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


护甲轻飘飘地划过燕永的脸,燕永在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看见了炉火的灰烬。


再待细看时,她已经松了手,端着亭亭的笑,看向前方平坦的道。


5.

修国公主罗衣,小字绿衣。貌清丽,性宽和,白绸覆目,双十年华。因眼疾之故常年养在深宫,这是燕永第一次见她。


大约是因着亡国的缘故,她衣着缟素,挽发的簪子都是最素的银簪,面上不施粉黛。却也看不出惊惧之色,连悲切都是寥寥,听见有人来了,她略偏了偏头,神色淡淡。


“外臣燕永叩见绿衣公主万安。”


燕永行了个外臣的礼仪,哪怕知道罗衣目不能视,动作也依然是一丝不苟,半点差池也无。


“长乐。”


罗衣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如同一阵轻飘飘的风,既无实感,也少情绪。燕永一时间竟发现自己看不透她,一层白绸笼住了她清冷的脸,她成了白绸的容器。


“本宫的封号。”


“长乐公主。”


燕永从善如流地改口:“昭宁殿下命外臣迎公主回府。”


罗衣再没说什么,她伸手搭在了婢子的腕间,挑剔如燕永,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她的美丽并不生于眉目,而是自骨子里晕染出来,就如同一块沉淀了千年的美玉,涤荡尽淤泥和苔藓后,散出盈盈的光。对待美人,燕永总是格外客气的,加之这位美人是连璧的故友,这份客气里也就多了几分真切。


“燕永。”


罗衣突然驻足,她向内偏了偏头,示意他上前。


“赋京也有野棠吗?”


“长公主府内有一素庭,遍布棠梨,若是长乐公主喜欢,外臣可引公主迁居素庭别苑。”


罗衣的脸上升腾起一股极淡的笑,白绸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是把脸转向燕永的方向,轻而缓地问道:“死去的人可以回来吗?”


燕永一怔,还没等他作答,盲眼的公主已经将手搭在了婢子臂上,她盈盈的言语间含着盈盈的雾气,恍若冬夜里绽放出一朵春日的花。燕永侧目看着她的脸,他觉得罗衣像雾一样的易散,恍惚中他看见盲女身上的雾气凝成刀锋割开皮肉,剖出玉一样的骨,她捧着骨请上苍一笑。


“不觉风光都过了。”


走在她的软轿边时,燕永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又像是没有,或许赋京的天会因她而变,或许这个目盲的公主能比娇娇的玩具掀起的风浪更大。他不无肯定地这样想,可他什么也不想做。


赋京的臣子太多了,不差他燕永一个。


可身为昭宁长公主的裙下之臣,眼下便只有他能获此殊荣。


6.

迁居的事情并未花多少时间,因为罗衣出人意料的配合。她随意的就像是未出阁的小姐去手帕交府内小住上两天一样,连神色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燕永这样想,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连璧的故友,再加上个敌国公主的身份,怎么着都轮不到他插手。


“长乐公主若无其它吩咐,外臣先行告退。”


罗衣偏了偏头,脸上多了几分好奇,她像是真的很疑惑这个问题:“贵国在杀人之前,可是都要经过这样繁复的章程?”


“公主放心,您是昭宁长公主的贵客,又居于公主府中。放眼整个离国,应当是没什么不长眼的敢自寻死路地前来冲撞公主。”


“是吗。”罗衣笑了笑,她说这话的时候竟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本宫还以为是她要亲自动手呢。”


“公主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她连璧自己心里明白。”罗衣不笑了,她定定地对着燕永的方向:“你也明白。”


燕永笑道:“外臣愚昧,不敢揣测公主心意。”


“连璧可不喜欢愚者。”


于是燕永也不笑了。他一直维持着刻板端方的礼仪,直到此刻也没有分毫差错,他对着罗衣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罗衣也似兴致寥寥,直接挥手让他退下。


行至前厅的屏风时,他顿了一顿。


端方曼丽的长公主连璧端着盈盈的笑意看他,她走起路来猫儿一般的悄无声息,连环佩的叮当也无半点,燕永也不知道她来这儿多久了,又在这儿听了多久。


“殿下。”


连璧笑吟吟的,她摘下了护甲,燕永识趣地退下,余光中他看见连璧脚步轻盈。


内室的罗衣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来,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金玉?”


“是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罗衣的神色平静无波,她甚至含着微微的笑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恨你呢?”


“因为没道理呀,小绿衣。”连璧笑吟吟的:“你母后早薨,父皇后宫三千,根本匀不出一点心思给你,你那个好兄长更是满眼都是自己的太子位置,何曾问过你的死活。”


“好香啊。”


她像是动了情,全然忘了什么谨慎仔细,只是趋步上前俯视着盲女的脸。她轻柔地挑起罗衣的下巴,罗衣目不能视,她只是平静又漠然地配合她抬起了自己的脸。


连璧轻笑:“你身上还是那样香。”


“长公主说笑了。”罗衣回避了她的亲昵,她神色清冷,语气也冷清:“横竖我父皇皇兄都不曾垂怜我半分。”


“本宫垂怜你呀。”


“你杀了我罗氏一族,还算是垂怜?”


“他们对你不好呀。”连璧的笑容全然无辜:“他们欺负我,也欺负你,好绿衣,我这是为我们俩出气。”


罗衣偏了偏头,她的神色里带着一种即将脱离掌控的平静,甚至含着盈盈的笑:“那我得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出气,就灭了我全族。”


“好绿衣,别这样想。”


连璧松开了手,亲昵地环住了罗衣的脖子,她的脸紧贴着罗衣的脸,余光打量着盲女纤细的脖颈。她语气缱绻,神色却晦暗不明。娇娇地,轻柔的音平平地贴着罗衣的耳朵擦过去:“在哪里,不是一样做公主?”


罗衣竟也笑了。


“对呀。”


她居高临下地颔首:“对呀,在哪里,都是一样做公主。”


连璧愣了愣,她像是没想到罗衣的反应,她要低头去看盲女的脸,可眼前突然一片混沌,天旋地转间,她看见罗衣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和从前一样温柔。


“连金玉,你猜错了,我不原谅你。”


她的声音随着她身上的淡香远去,而后复返,她像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用轻而慢的声音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留在我修国?”


7.

连璧做了个绵长的梦。


罗衣拨弄着她的琵琶,很难想象她一个盲女的手法能如此娴熟,低眉信手续续弹,她十指纷飞如同蝴蝶翩跹。


大珠小珠落玉盘。


是什么曲子来着,连璧有些茫然地想,而后罗衣轻声地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柔软连长,拖着绵绵的音,状藕断丝连。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为什么会是这首曲子呢?


记忆里她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啊。


她应该唱什么?


连璧趋步上前,记忆里罗衣的脸泛出将死之人的苍白。


她应该用她绵柔的音去唱桃之夭夭,去唱五月鸣蜩,去唱一切少女的欢愉与不甘,就像她从前做的那样,和无数个安静的午后里那样。可她不该去唱公无渡河,那不是她听过的曲子,属于连璧的那个罗衣不该听过这样的曲子。


她为什么会唱呢?


于是梦境像琉璃一样的碎去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金丝串成的络子在眼前打晃。她的审美其实很俗,土财主一样的俗,什么看起来金灿灿银闪闪的,她就喜欢什么。


燕永俊秀的脸出现在榻边,他的神色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修国公主罗衣起兵三万,于维城发起兵变,已有三郡望风归降,请殿下定夺。”


“少青。”


连璧怔怔的,她看着金丝打成的络子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捂住了脸。


“你听说过我的故事吗?”


8.

燕永听说过,公主连璧,玉面修罗蛇蝎美人,年十九下毒弑母,年二十兵变弑君。弑君的同时把几个哥哥弟弟带城墙上有一个算一个都砍了,只留了一个最小的做傀儡,自己垂帘听政。当场气得好几个老臣血溅金銮殿。


姐姐妹妹她倒是没管,但也没给多少优待,弑母的事情还是她自己在杀先帝的时候说出来的,压根没打算遮掩。不得不承认她治国用兵都确实是一把好手,朝中一半势力都是她悄无声息拉拔起来的。以至于宗室把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拿她如何。


“其实本宫不想杀他们的,至少有几个不想。”连璧收燕永后的一个月左右,她这样道:“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先帝,生了不养养了不教,本宫为了我离国皇族不出败类,只好为父皇代劳,杀了他们以除后患。”


后面聊了些什么,燕永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场谈天的最后连璧自嘲的笑意。燕永在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就是那一瞬间,他没来由地发誓,如果为人臣子,他只做连璧一个人的狗。


“这么一想,本宫果真是先帝的种。”


记忆里她的笑容辽阔荒凉。


“他从前能为了皇位杀自己的兄弟,本宫今日就为了皇位杀母杀兄杀弟再杀他,这也算是,发扬光大?”


而燕永今天听见的,是发生在公主连璧,与长公主昭宁之间的故事。


属于质女金玉的故事。


连璧七岁那年就到了修国,带着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连玺,她的生母淑妃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于是泪水涟涟地送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没把求情的话语吐出口。


兴许是坚信自己肚子里怀的是真正的宝贝疙瘩,兴许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个乖讨个巧博个喜欢,又兴许,当时她的母家差事没办好正引起了皇帝的怒火,而她不敢做那位火上浇油的油,反而要连璧连玺姐弟成为扑火的水。


可以有很多原因去解释她的胆怯,但对她的一双儿女而言,那都不再重要。


为质的日子,比在离国做一个透明皇女要难挨上百倍。对连玺而言好些,他毕竟是个男孩儿,虽说不受宠,但好赖是个皇子,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修国的皇子再看不起他,除了些口上讥讽和偶尔演武堂上使些绊子让他吃些苦头外,不会更加出格。


对连璧而言,则是炼狱。


美貌且无自保之力的女子,随着年龄的长大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于是在一次国战修国战败之后,时修国太子,后修国天子醉醺醺地闯进了她的居所,尝到了甜头。


花被拦腰折断了,而后被一脚踩进了烂泥。


连璧很不幸,她甚至没有一个忠诚的婢子,伺候她的那个婢子贪图富贵,于是每每修国太子前来时,她会主动给连璧的饭菜里下药。


可连璧连换掉她的权利都没有。


日子太苦了,苦到连璧几乎不知道什么是甜,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甜过,七岁以前那段日子真的是自己拥有过的吗,是不是日子过的太苦,所以她臆想出了另一个自己,可是连玺的存在那样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不是梦,她和连玺,都是大业面前的弃子。


而后,她遇到了罗衣。


修国的嫡四公主,太子罗昭的胞妹。


罗绿衣。


9.

罗衣是穿着一身浅紫色祥云宫装出现的,白绸遮面,半抱琵琶,她长得并不十分美艳,只是纤细出尘的气质让人难以忽略她的存在。


“你们在做什么?”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连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拼命挣开了罗昭的怀抱,她跪在地上,看着罗衣干净的裙摆,她真干净啊,干净到连鞋上都没有一点尘埃。


“求殿下救我!”


她磕头,头破血流,但她还是用力地磕着,余光里她看见鞋子的主人投下长长的阴影,罗衣俯下了身子。


“把她交给我,还是,我去告诉父皇。”


罗昭啧了一声,冷笑道:“罗衣你疯了吧?一个质女罢了,也不得宠,回头给离国说是病逝了不就完了,你至于这样和孤叫唤?”


连璧发起抖来,她几乎能一眼望到自己的未来,这让她难掩恐惧地哆嗦起来。可罗衣神色依旧平静,她秀美的脸如同冰封的草木般漠然:“把她交给我,还是,我去告诉父皇。”


“行。”罗昭气笑了:“不就一个玩意儿,孤让给你,记着谁才是和你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你可别吃里扒外。”


罗衣冷冷地行了个礼,她冰凉的手挽起连璧的胳膊,谁也没想到这位纤细的公主能有那么大的力,只一下就把瘫软的连璧从地上扶起。


“跟我走吧。”


她偏了偏头:“怎么称呼?”


“连璧。”


“连璧公主。”


罗衣浮现出一个和婉的笑:“请。”


直到两年后回国,她都再没出过罗衣宫殿一步。


除了连玺病逝那回。


连玺的葬礼并不怎样隆重,一个质子罢了,远在离国的淑妃或许很是悲痛,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在一双儿女离开后两月就见了红,一个未成形的男胎。


连璧麻木地跟着众人流泪,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虽悲伤,却悲伤得有限,她的所有同情,所有善意,所有作为少女连璧的一切悲悯的感情,都在这么多年的沉浮煎熬里损耗得一丝不剩,以至曾经深厚的姐弟情谊,在各自为了生存挣扎时,也只剩下寥寥无几。


以至于她虽流着泪,心底却依旧冷静到漠然地继续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罗衣站在她的边上,她是陪着连璧来的,连璧惊讶地发现她也在落泪,侍女连忙为她解下蒙眼的白绸,连璧第一次看她的眼睛。


一双灰色的,无神的双眼,冲淡了她所有的美丽。


“被吓到了?”


“没有。”


罗衣笑了笑,她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很多时候她能静静地坐上一下午,不说一句话,连璧很享受这样的下午,比起外头的日子,她格外享受这样的宁静。


“我不会让你病逝的。”


回去的路上,罗衣突然这样道。


连璧点了点头,握紧了盲女的手。


她知道,罗衣也猜出了连玺是如何被病逝的。


只是她们都不能说。


“金玉。”


罗衣偏头,她语气轻柔,却依旧有力。


“我会保护你。”


没来由的,一向习惯笑脸讨好他人的连璧握着罗衣的手,无声无息地痛哭流涕。


11.

两年过去,连璧回了离国,从虎穴进了狼窝。


离国的皇子们不擅长在肢体上凌虐对方,却擅长玩弄心术,淑妃丧子,彻底失去竞争资格,又人老色衰不得宠爱,自然是人人能来踩上一脚。


她为此恨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恨死去的是连玺而不是她,她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地去磋磨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她的幼稚一直没变过,寄希望于皇帝的宠爱,寄希望于儿子能得宠,寄希望于孩子长命百岁,就是不寄希望于自己。


只是连璧早就不在意她的爱。


她的爱,她七岁以前曾得到过,而后再也没能尝到一点。遇到罗衣以前,她的爱是连璧毕生珍藏的一颗糖,就算烂了苦了粘牙了,也舍不得吐掉,只有等日子太苦的时候,拿出来,舔上一舔,再小心翼翼地包回去。


遇到罗衣后,她突然不想要了,那个女人的爱,她曾经求着学着卖乖着去向她讨上一点,得到替代品后,却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指望不上母亲,她便开始指望自己,离国是自己的母国,在这里施展拳脚比在修国方便。


她的手腕是从罗衣和罗昭那学来的,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罗昭此人虽则阴狠,不得不说于治国用兵一道,还是有不少见解,连璧从收服自己的外祖家开始,步步为营,她是个女子,虽然不受尊敬,但至少也不被人防范。


谁能想到一朵被踩进烂泥的花朵能重新绽开?


不过短短三年,她做出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成绩,她的死士布满了公卿大臣的府中,她因为嫌弃碍事,一杯毒酒把自己生母毒杀,又祸水东引嫁祸给了中宫。


淑妃临死前伸着白皙的臂,连璧踩上了她的手臂,她眼带惋惜,唇角含笑:“母妃。”


她温柔道:“做你的女儿,可真苦,所以我给自己换个娘亲。”


淑妃死不瞑目。


12.

连璧的故事到淑妃就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就和燕永听到的是一个版本。


“你说,她为什么恨我呢。”


连璧不无疑惑地抬起脸:“她并不得宠,母后早亡,罗昭是个混蛋,我杀了他们,她为什么要恨我?”


燕永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大约知道原因,可他看着连璧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约是在赎罪。”


他最后眨了眨眼睛,没再说原因。


连璧也没再问下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了掌心。


“发兵维城。”


她清晰的声音透过掌心传来,燕永沉默地行了一礼,低头退了下去。


13.

修国公主罗衣起兵三万,屯兵维城,昭宁长公主亲自点兵,千里奔袭,平息叛乱。


两人于城楼之上遥遥见了一面,罗衣神色淡淡,连璧笑靥如花,而后她只身策马上前,对罗衣问了声好。


“昭宁长公主安。”


罗衣平静地回道:“今日,是公主亲自攻城?”


“你为什么恨我呢?”


连璧笑吟吟的,她拨弄着头上的珠钗,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死去的人可以回来吗?”


“可你并不得宠,罗昭与你并不亲厚,其余兄弟姐妹因为你天生目盲,也不与你相交。”连璧的笑容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只是杀了他们,你为什么要恨我?”


“你会因为旁人不理会你就杀了他们吗?”


罗衣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发出微微的笑:“我真后悔救你,连金玉。”


“可那不是旁人。”连璧的笑容不变:“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善,难道不算是罪过?”


“或许对你而言算是。”罗衣冷冷的:“我并不在意这些,横竖,都是不相干的人。”


“你就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恨我?”


“你杀他们的时候,你也成了同那些人一样不相干的存在。”


“我领兵十万,你区区三万人马,也敢与我抗衡?”


罗衣笑了笑,她一直是平静而温和的,仿佛她才是胜券在握的那个:“不是胜不胜的问题,是做不做的问题。”


“你这是在逃避!”


“你是英雄,我不和你争。”罗衣颔首,她一向话不多:“反正我们从来,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


“安国。”她侧首吩咐了一句,面沉如水的修国将军安国拈弓搭箭,直射连璧面心。


早已看出不对的燕永扑她下马,自己被射中了胸口。城楼上的罗衣身长玉立,长风猎猎,吹起她的裙摆,燕永连抱带拖地把连璧拖离,连璧狠狠地咬着他的手臂,他一言不发,他鲜血淋漓。


“我杀了你!罗衣!我一定杀了你!”


连璧的哀嚎如同受伤的兽,燕永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他的伤。


14.

撑了七天。


城破了。


罗衣站在城楼上,锦绣染血。安国持剑护卫她左侧,她神色平静温和,覆面的白绸浸透了血,那是她在哭。


“对不住了,将军。”


她轻声对安国道:“我真对不住你。”


“为殿下战死,是安国之幸。”


安国沉声道,他的下半身满是伤痕,他依旧用剑尖撑地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终于撑不住了,一把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燕永收剑,上城楼的所有人都注意着不曾伤到罗衣,沉重的倒地声中,罗衣蹲下身来,摸索着合上了安国的眼睛。


“父皇曾经想让我嫁给你。”


她叹了口气:“只是没来得及。”


连璧踏着鲜妍的血色上了城楼,她笑吟吟的,打了胜仗一般——虽然她确实是打了胜仗,修国兵士的尸体或是离国兵士的尸体都没能触动她半分。


罗衣平静地站起身,她已经解下了覆面的白绸,露出满脸的血水和灰色的眼睛,她的神情此刻平静地有些异常,像是回光返照前最后的开朗。连璧看着她灰色的瞳孔,她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她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漠然的瞳孔如两口枯井,生不起半点波澜。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什么都看得见!


“我输了。”


她轻松地笑了笑,然后举起了安国的剑,横刀自刎。


15.

“绿衣!”


连璧勃然变色,她想到了一万种两人见面时的可能,她想到罗衣可能会愤怒,会尖叫,会痛哭,她唯独没想到她会径直自刎。


那是罗衣啊,那么坚韧的,温和的,柔软的罗衣,她怎么可能会自尽,她永远都是温和的,从不怨天尤人,过好每一个日子。


可她恍惚中想起来,她是该自刎的啊,她没法再活下去了,她灭了她的族,罗衣和自己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她也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在承了她的恩后,又自作主张地杀了她全家。


罗衣的嘴张合着,她还没完全死去,血沫不断地从她的口中涌出,她竭力从血沫中吐出一句话来。


“我不原谅你,连金玉。”


她用力地推开了连璧,自己向后倒下去,她正站在城楼上,身子只一倾斜,就从城楼之上坠落,双手张开,像只折翼的蝶。


连璧推开了扶住她的士兵,她突然觉得头晕,天旋地转之间,她看见年轻的罗衣踩着干净的鞋,一身浅紫色祥云宫装,白绸遮面,半抱琵琶。


“你们在做什么?”


她这样道。


干净得让人想落泪。


连璧觉得头痛欲裂,过往的回忆铺天盖地,她想起那双灰色的,呆滞的瞳孔,想起她亲手缔造的血,血如火般灼热地淌在她的手上,最终和其他的红一样,覆盖了她的一生,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破碎的气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她恍惚中想,她本可以,她终失去。


连璧本难双。


16.

太平19年,离国长公主昭宁还政于帝,退隐山林。


离国和修国并为一国后被她治理得很好,称得上是安居乐业井井有条,以至现在骂她的人都几乎绝迹,人们赞叹长公主的聪慧贤明,在她离京的当日纷纷前来相送。


连璧一个也没见。


燕永搂抱着她,她其实已经不能自己坐起来了,因为没有力气。


十二年来她励精图治不眠不休,将战乱中的两国恢复成它们原本的样子,她解散军队放归死士,她甚至亲手剪除了自己的党羽,她一直垂帘听政,直到皇帝独当一面。


“我要死了。”


她靠在燕永的怀里,眉眼间有几分松快:“我能感觉到,长青,我要去见绿衣。”


燕永吻了吻她的脸,他觉得自己吻到了苦涩的泪,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连璧的,连璧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哭的无声无息。


“她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她哽咽道,滚烫的眼泪落进燕永的脖子里:“她到死也恨着我。”


“我爱你。”


燕永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燕永爱你,娇娇爱你,陛下爱你,臣子爱你,离国修国的百姓爱你,每一个见过你的人都会爱你。”


“但那有什么用呢?”


连璧的凤眼里升腾起烟一般的迷茫,她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


那是她有生之年露出的最后一个笑容。


“她不会再爱我。”


神明曾短暂地为她垂下过泪水,用那双灰色的,呆滞的眼睛,她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她毕生所求的赤诚,她本可以伸手便接过自己梦寐的一生。


然而,


然而。


云绵二十四岁的那一年第二次失去了父亲,她是个端庄,优雅的女性,所以同事们能看见的不过是她红了眼睛。


“别哭了,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伏在桌上的云绵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其实她并没在哭泣,但还是应景地在此刻流下几滴泪来,用哭哑的嗓音低声道着谢。对于那个男人,爱和恨杂糅在一起,最后因为他的死去而使前者占了上风,于是她此刻的眼泪里便只剩下真心实意的悲伤。有人绵绵不断地在她的耳边念叨着什么,云绵便耐心地回答,她一贯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肠,就在自己极度渴望一个安静的状态去平复心情时,也会下意识地按照其他人希望看见的模样去展现自己。


“真可惜啊。”


“节哀。”


“会过去的。”


“身体要不要紧?”


男人女人们或关切或好奇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在云绵的耳边盘桓,或许是盘桓地太久了,嗡嗡的声响叫她有些糊涂起来,云绵在这样的轰鸣中茫然地张望着,自己的座位边上,是那么多人,门口也挤着那么多人,她看着这些共事了几年的面孔,她意外地觉得冷,她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来,遇到这么多陌生的人?


云绵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冷颤,然后在战栗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没事,谢谢大家,我一个人待会儿就行。”


几乎是这具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适合这个情境的判断一般,云绵看着周围人的脸,她知道自己的话语依然得体,形象依然美丽,没有人会因此对她不满。


她突然觉得悲哀。


三两句的,云绵客气地送走了同事们,她继续回到位置上伏下,她无意识地祈求着。云绵生平其实从不祈求什么,但她此刻正虔诚无比地祈求着,祈求着遗忘,祈求着新生,祈求着这辈子快快地过去,祈求着下辈子家庭美满。


就这一次,她在心里这样劝诫自己,就哭上这一次吧,然后再变回她自己,只是今天,唯独今天,她不想再做自己。


云绵闭上眼,她想象着自己乘风回到了童年,她不再想家人的安慰,不再想母亲的哀愁,不再想同事的问询,她只想她自己,她在想象中紧握着父亲的手,问他能否不再离开自己。


“绵绵,你男朋友来了。”


父亲的脸如烟一般地淡去了,云绵茫然地抬起脸,青年含笑的脸在门口闪现——他刚和云绵的同事寒暄完毕。


他怎么可以笑呢?云绵茫然地睁着眼,她想尖叫,想冲上前,想不顾一切地质问他,她张开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一句异常平静的你来啦,带着微微的颤栗。


“妈让你回家吃饭。”青年安慰性地搂了搂绵纤瘦的肩膀,低声道:“你还好吧。”


这实在是一句废话,云绵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冷漠,于是她麻木地抱住了自己的男友,把脸埋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了自己近乎狰狞的神情。


没来由的,她怨恨起一切的人。


尤其是自己。













云绵在七岁那年第一次失去了父亲,心理上的,她的父亲不再是她母亲的丈夫,变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一年半年后出生的妹妹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一般抽上了云绵和母亲的脸。云绵在七岁以前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朱门绣户父母和睦家庭幸福,七岁以后她火速由单亲家庭变成了妨碍母亲寻找第二春的拖油瓶,被送去外婆家寄养。


云绵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察言观色,其实她根本不必要学,再不济母亲也不会不管她。至少,她们家从不缺钱,可她恐惧着被抛下,钱不能给她安全感,至少在那个时候是,那个年纪正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时候。云绵宁肯把所有的生活费都原模原样地送回去,她可以少吃一点也可以不去上学,她只想和她爸她妈在一起。


可惜没有这样的交换,云绵只能一年两次地等着父亲的探视,从他手里接过卡,然后乖巧地鞠躬道谢——她知道这样能激发父亲的愧疚,父亲喜欢文静胆怯的孩子,而她以前最是活泼,所以她很努力在改。


至于母亲,她一年不定时地能见上个十次八次,母亲爱玩爱闹,每每都化着得体的妆容,带着钱和点心过来,在她的脸上留下吻和口红印子,这个时候云绵又是个热情似火的女孩,这是母亲喜欢的样子,两人会甜甜蜜蜜地一起看场电影吃点什么,也称得上一句母慈子孝。可惜两年后,母亲很快地再婚了,她依旧住在外婆家。


“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云绵有一次忍不住去问外婆:“为什么他们还是丢下了我?”


外婆没读过什么书,梳着整齐的发鬓就着阳光做针线,没读过书的外婆没法回答她,就像她没法回答自己。但外婆是个和善诚恳的老太太,她摸了摸云绵的头告诉她没关系,这一切糟糕的事情都和她没关系。


云绵忧愁地托着下巴,她从别墅的阳台上向下看去,她衣冠楚楚的父亲正在下车,意气风发地从后备箱里拿出礼物和玩具。


云绵不喜欢那些礼物,也不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但她飞快地站起身,蝴蝶一样翩然地从二楼飘下去,投入了父亲的怀抱里。


云绵从睡梦中惊醒,她被丈夫搂在怀里,她想起来,自己是一年前结的婚,因为这个男人,或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她重新躺回去,移开了丈夫搂着自己的手,她看着黑暗里,梦的最后,她摸到了一手碎裂的玻璃渣子,父亲就这样散落在她的怀里,梦里的情绪,已经模模糊糊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捧着父亲,就像捧着残缺的自己。


“周云昭,你知道吗。”


她平静异常地用气音笑了笑,脸上并不见多少悲伤。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那个男人的父爱,她曾经跪着求着学着去向他讨上那一点,如今终于是彻底失去了。她突然觉得很疲倦,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夜晚,蝉鸣伴随着蛙叫,她漠然地接受了这个过去两年的事实,这个世界上,云绵不再拥有父亲。


丈夫轻微的鼾声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相亲认识的。”


云绵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她本就生得美,笑起来格外乖甜,眼下和新同事讨论着自己和丈夫的初见,更是笑的甜甜蜜蜜,让人毫不怀疑她的婚姻有多么幸福。


“你这么漂亮也要相亲啊。”同事啧啧赞叹:“你老公真是捡到宝了,你这么贤惠漂亮又温柔,家里家务全包,还那么多嫁妆,你爸留给你…”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咬了舌头一样的停顿了,只是云绵脸上丝毫不差的笑容安抚了她,她有些歉意地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孩子是姓云还是姓周?”


“周,叫婷安。”


云绵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脸色也温柔起来:“是爸爸起的,说是取个家庭平安的意思。”


同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爸爸是指她的公公,也跟着笑起来:“恭喜啊,千金不管随你们哪位,都是美人胚子!”


云绵适时地羞红了脸,又互相打趣了几句,同事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办公室去,回去路上她意犹未尽地想,怪不得整个部门都和云绵好,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真让人舒服——就是假了点,跟谁都一个态度,太完美的人也是不招人喜欢的,不过她命是真的好,听说连公公婆婆都拿她当女儿疼。


留在办公室的云绵缓缓收敛起脸上的笑,她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微信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备注是妈妈。


“绵绵,晚上炖鸡汤给你补补,你直接回A区的房子就好,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云绵又笑了起来,却并不热烈,她挂着淡淡的,真切的微笑,一字一句地回复道:“好的,妈妈。”


下班回家,周母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她熟练地挽起袖子,下厨炒了两个蔬菜,两人说说笑笑,很快等到周云昭回来,一个帮他接过公文包,一个替他盛饭,周云昭自然而然地走到餐桌前,周父吹胡子瞪眼地数落他不懂帮媳妇,又拉着云绵的手兴高采烈地告诉她,给她新买了辆车,周末就带她去提。


周云昭连忙讨饶,云绵抿着嘴笑,这一天小夫妻闹到很晚才气喘吁吁地睡下,丈夫的鼾声里,云绵就着月色起床。


周父周母很好,会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会记得她的生日关怀她的身体,会因为她一条朋友圈开上三个小时的车去隔壁市买她爱吃的点心再送到家里,比她的丈夫更加小心翼翼。那是她从亲生父母身上都不曾得到过的爱,以至于她初初得到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如果不是来得太晚,或许一切都不会如此走向。


一切公式化的表情都从她的脸上褪去,恢复成初始最冷淡的表情,她拿出手机对着丈夫的微信打字再删去。


没有人知道她写下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删去过什么,漠然笼罩着这张精雕玉琢的脸,她对着夜色沉思着,缓缓抚摸上自己的小腹。


又是两行被删去的字眼,手机的主人悄无声息地爬上床,她在黑暗中睁了很久的眼睛。


“我不追求爱情。”


“我只追求稳定。”













去提车的时候周父问她怎么就眼瞎看上周云昭了:“这小子真不体贴,家务也不会做,那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扶,我当时真觉得他找不到媳妇了,真没想到小绵你嫁给他。”


周父是个极诚恳的人,周母也是,这让云绵感到快乐,她很少有这样快乐的时候,很多时候她的快乐都很虚,像是一碰就破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虚伪,她格外喜欢诚恳的人。


“大概是因为您和妈妈。”


云绵笑了笑,换来周父一迭声的大笑,夸奖儿媳妇真会说话,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多好,云绵便顺势转头对周母撒着娇,把两个老人哄得合不拢嘴。


其实这大概是她这么多年来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云绵垂下眼。


可惜没人相信。














在所有人看来,她都实在是一个太过完美的女人,妻子,和母亲,她的人生仿佛围着周云昭展开,她为周云昭生儿育女,培养出一个聪明美丽的孩子,为周云昭孝顺父母,让公公婆婆都对她赞不绝口,对她简直比对周云昭还好,还为周云昭殚精竭虑,让他不用为家里的事情烦忧,一心一意忙他的事业,她甚至从不查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不爱他,或者说,只有一点点的爱,她习惯性地对很多人好,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好,但她从心底只付出了一分,多的再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拿着手机打字,她说,她从没有嫁给过周云昭。


她只是嫁给了这个家。


一个完整的,不靠血缘维系的,存在于年少幻想中的家庭。


她拥抱它,鲜血淋漓。


奇货

生财有术。









和气生财。


“徐冉冉,你叔找你!”


回应他的是刷啦一声椅子撞到后桌课桌上的声音,椅子的主人用劲很大,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后桌的男孩子发出一声怪叫,两只手目的性明确地扶住了险些被撞下桌的笔和书。


穿着明显宽大零星补丁的棉袄,趿着过年才做上的老棉鞋,名叫徐冉冉的女孩像只怒气冲冲的公鸡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冲了出去,砰地一声拉开门,对上了她第二个叔从金丝眼镜后边斜过来那双轻飘飘的眼。


公鸡斗败了,憋了气一样的,无精打采地委顿下去,徐冉冉变成了一只在冬天里侥幸存活的蚊子,蚊子嗡嗡地叫,像是要吸血却怕吵着人:“叔,啥事。”


金丝眼镜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粉色的女士手表递给她:“去了回S城,瞧着好看带回来的,拿去玩吧。”


徐冉冉无精打采地接过去,捏着手表的手像是握着火炭,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腾到左手,就是不肯好好拿,只一味地低了头哼唧:“谢谢叔,给我妈就成,给我妹也行,我用不着。”


金丝眼镜叔笑了笑:“你妈那我去过了,婷婷那块,一会儿我再给她。”


“嗯。”


蚊子哼了哼表示回应,实在是没话聊了,她慢吞吞地看着地板说了句回见,然后慢吞吞地关了门,隔绝了那道如芒在背的眼神后才松了口气,硬着头皮顶着全班好奇和羡慕的眼神回座位。


“徐冉冉,你叔对你真好。”


同桌的女孩含酸带醋,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瞟着那块表:“这得好几百吧,能借我看看吗?”


徐冉冉犹豫了一下,把手表递了出去,她潜意识里总觉着那不是她的,那是她叔的,或者她妈的 总之,就不该是她的,所以递出去的时候很是小心——她怕给弄坏了要赔。


同桌的女孩并没有觉着什么异常,她接过来啧啧赞叹道:“真好看,要是我妈也能给我买一块,我考试也肯定考满分。”


“得了吧。”后桌的男生大声嘲笑道:“你当你是徐冉冉呢,想考几分就考几分,对了徐冉冉,你叔给你买这东西,是期末考分数出来了?”


徐冉冉摇头。


“那为什么啊?”男生不理解,在这个物质条件并不优越的年代里,除了成绩和考试,他实在是想不到其它能让家长给孩子买礼物的理由。


——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谁知道啊。”徐冉冉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其实她隐隐知道一点原因,因为她妈在和他叔做生意,她妈的事儿她管不着,她妈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对她的叔们发脾气——徐冉冉性格并不像妹妹那样柔顺,好几回差点坏了她妈的生意。挨了几顿结结实实的竹笋炒肉后她终于学乖了,从当面吐口水变成了背后扎小人。


“和气生财。”


她并不年轻却依旧美丽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女人的美不是被千疼万爱浇出来的那一株,它粗粝的像朵乡间的一年蓬,美得野心勃勃,美得四季常春。


但大抵还是美的,咄咄逼人地,生机盎然地漂亮着,她的漂亮像是如今随处可见的广场舞阿姨一样,健康红润,爱玩爱笑。和她寡淡无趣的丈夫不同,这位女士有着交际花一般的身份和泼辣的嗓门,其实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豁的出去的,但豁的出去的没她漂亮,漂亮的爱惜声名,一来二去,她就成了最受欢迎的。


交际花女士并不引以为耻,反而有些自豪,这提现在吃饭时她大幅度晃着的筷子,对盘里饭菜的挑挑拣拣,脖子里的项链手上的镯子丁零当啷,整个人歪歪扭扭地一边晃着,一边斜着眼睛数落丈夫的无能。


徐冉冉心烦意乱又不想外露出来讨打,暗中一拽徐婷婷的手,姐妹两匆匆扒了几口饭回了房间,徐婷婷把自己的那块表砸下了楼。


“你疯啦?”徐冉冉胆战心惊地看着文文静静的妹妹,她最怕她这位金丝眼镜叔,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冷。


“我不喜欢。”徐婷婷细声细气:“姐,你要留着不,不留着我帮你一块扔了。”


徐冉冉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舍得,她摩挲着那块表,直觉告诉她,表的那头是另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充斥着华服美食和堆砌的金钱,她有些恐惧又有些向往地摸着那块表,最后恐惧占了上风,她咬了咬牙把表压在铅笔盒里,并不拿出来戴上。就这么舍不得扔,也不乐意戴,别别扭扭地留在了兜里。


“和气生财。”


母亲的话如蛆附骨,沉甸甸粘腻腻地压在身上,叫她半点叛逆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和气生财。





















价高者得。


“徐冉冉!你叔找你!”


徐冉冉一身花里胡哨的小洋裙,脚踩新款柳钉皮靴,看着是上了几回身的,并不是簇簇新的模样。她回头看了看,把椅子往后轻轻一推,在一众或羡慕或戏谑或看好戏的表情里亭亭玉立一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向教室后门。


徐婷婷犹豫了一下,在徐冉冉经过她座位时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把她那份儿一起给听了,做姐姐的不耐烦地扯开了手,点头示意她明白了,她知道这个妹妹一向脸皮薄,要求不了什么。


这回来的是她三叔,一个矮胖和气的男人,笑起来像是大肚子的弥勒佛,徐冉冉总觉得他身上有猪一样的臭气,但她还是忍住了,扯一扯嘴咧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三叔。”


面对这个三叔她就没那么怕,起码能咬得清字,变成了只口齿伶俐的蚊子,三叔往里面探一探头,象征性问了句“婷婷呢”,徐冉冉也扯着假模假样的笑,象征性回答道“里头写作业呢。”


三叔就不再多问了,他原本也没多在意,比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徐婷婷,他本就更喜欢活泼漂亮的徐冉冉。他往随身的皮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包大白兔奶糖——那个年代孩子里的奢侈品糖果,他一挥手把两包都放在徐冉冉手上,挥手道:“去和婷婷分吧。”


徐冉冉笑得心情颇好,她原本就馋这东西,奈何她妈不给买,应了声谢谢她收了糖往回走,把一包分给了趴在桌子上的妹妹。


徐婷婷还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衬衫长裤,脚上踩着姐姐淘汰的布鞋。在家里,两姐妹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做姐姐的漂亮嘴甜会来事儿,和她妈简直脱了个壳儿,做妹妹的也算个清秀佳人,奈何性格古板沉默,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一点,和她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如此一来,自然是姐姐更得父母宠爱。


徐婷婷带着糖起身,从前门走出去了一回,回来的时候,糖已经不在手里了,徐冉冉回头戳戳她:“又给丢了?”


徐婷婷点头。


“回头妈又得怪你。”徐冉冉愁眉苦脸:“我分你半包,就说弄丢了袋子吧。”


“不用。”徐婷婷笑得有点勉强,她一向不喜欢她那一串儿污七八糟的叔,这么多年收的东西不是丢了就是喂狗,再不成就是原模原样送回去,徐冉冉看得可惜,她想着妹妹何必呢,她再怎么送回去,也改不了她妈做生意的决心,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精神损失费。


“赵骅下午也要来。”徐婷婷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惨白,赵骅就是徐冉冉她二叔,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徐婷婷绵绵软软,小绵羊一样的性格,在这方面倒是倔得像头驴,死活不肯顺着叫声叔听。


“没事,妈会把三叔赶出去的。”徐冉冉正想咬铅笔头,想起她妈说的铅笔头里含铅,又悻悻地放下来:“上回就是这样,妈把四叔赶出去了,留了二叔。”


“哦。”徐婷婷又低了头,她在这方面一贯没什么话讲,好像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理个头出来,还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来得划算。


徐冉冉也觉得没意思,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好在嘴里的糖是那样甜,很快就抚慰了她不知何处来的意难平,她咂摸着糖,心想得给妹妹留几颗才好,回头就说是妈给的,那样徐婷婷就会吃了。


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赵骅,也就是她二叔,徐冉冉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怕他,已经可以假模假样地挂着笑喊叔了,赵骅也笑了笑,摸了摸徐冉冉脑袋,又去摸徐婷婷的,被徐婷婷偏头躲开了。


赵骅也不恼,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放到徐冉冉书包夹层里,偏头道:“快进去吧,你妈今晚弄了鳊鱼。”


徐冉冉被她妹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闻言忙挂着假笑点头开门,再微笑道谢关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顿。


徐婷婷还是被她妈揪着狠狠打了几下,徐冉冉去拦,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挨打。


“要死哦!再不听话试试!”


交际花女士怒发冲冠,像只夸张的公鸡,徐冉冉趁她喘气,一边扯着嗓子转移话题一边把妹妹推上二楼,她们家的房子是全镇上最好的,二层复式小洋楼,楼底下一个大花园,养着猫养着狗。


徐冉冉已经可以平静地直视这些钱的来路了,显然,徐婷婷还不能。


她看着妹妹,叹了口气,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人生调成困难模式。明明以她们的条件,光坐着享福就能过得很好。


她一直都不明白,就像小时候不明白母亲,如今不明白妹妹,以后还会不明白自己。


她一直都不明白。



















待价而沽。


“徐冉冉,你叔找你!”


姐妹两高中了,徐冉冉依旧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洋娃娃一样的精致乖甜,她并不刻意地凸现出自己的从容优雅,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愤怒,她很平静地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教室后门。


徐婷婷照旧让她姐帮忙一起听着。


这回来的是她四叔,一个苍白干瘦的男人,长了一张发育不良的脸,四叔倒不是来送东西的,他就来通知一声,说她妈让帮忙报的钢琴课,已经帮她报上了,叫徐冉冉周末别忘了去。


徐冉冉想翻白眼,徐冉冉忍住了,徐冉冉假笑道谢。她妈这几年实在是给她报了太多的课外兴趣班,弄得她每个周末都辗转于这样那样的老师间,成绩都落下了一大截。


四叔一贯是话不多的,从口袋里掏出包话梅就打发她回了座位。徐冉冉拆开来吃了一颗,被酸得愁眉苦脸,一直吮到核,才算是尝出点甜味来。


徐婷婷照旧是不吃这些人带来的东西的,她也懒得问,妹妹的成绩一天比一天的好,她却一天比一天的差,钢琴舞蹈毛笔字,她妈是一个也没放过她,她一周七天打陀螺似的转悠,累得真想倒头就睡上一觉。


“只会死读书算什么。”她妈指桑骂槐:“现在都说了要,要全面发展,读这么多年书也没见你给我读出朵花儿来,不如学点别的,还能讨旁人喜欢。”


姐妹两头也不敢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饭上,徐冉冉她爸默了默,像是没了胃口似的起身抽了根烟,留下两姐妹继续和饭苦大仇深。


徐冉冉果然如她妈所愿的一天比一天挺拔,一天比一天的气质卓然亭亭玉立,徐婷婷也和全家人意料之中一样的继续读她的书,她的书读得越来越好,可惜没人夸她。


徐冉冉和她四叔现在经常打照面,从前她最怕二叔,现在最怕四叔,无它,她要是没学好,老师找四叔告状,四叔找她妈告状,她就完蛋。


谁能不讨厌小报告呢。


累瘫了的时候徐冉冉就噗叽一声趴在床上,她无意间摸了摸枕头下,摸出一块粉红色的手表。


有点眼熟,是挺老的款式了,徐冉冉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她有太多块手表。


于是她收了回去,不再去想。



















有来有往。


“徐冉冉!你叔找你!”


徐冉冉起身。


“哎…不好意思…”最后排靠门的男生挠了挠头,一脸便秘式的尴尬:“弄错了,是你爸找。”


这话一出,就像是在热火上浇了油,不知道是哪个先开了头,全班突然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起哄声来,“哟”“喔”之声不绝。等事件的女主人公回头时,又像是突然被摁了暂停键一样的迅速平息下去,期间花费不过三秒,熟练地就像排练过上百次。


徐婷婷依旧缩着头像个鹌鹑似的装死,不过没事,徐冉冉原本也没指望她能说上两句。她冷笑一声,伸出食指点了点周围,一句话也不说地抿着嘴,噔噔噔地踩着她的小皮靴走到后门口,和那个满脸局促的男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从偷窥者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冷笑的表情仅仅维持了几秒,就咯嘣一声露出裂缝,变成了一个名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她瞪大了眼睛尖锐道:“你疯了吧?”


这一声叫地又快又急,像是水烧开了滋出满脸的热气,甚至连神色都没掩饰一下,男人迅速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又压着嗓子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徐冉冉气冲冲地低声骂了一句衰仔,也不管她爸是个什么表情,自顾自地回座位上坐着了。


“冉冉!”


男人局促地叫道:“你就听…听你妈的,别惹她生气。”


徐冉冉气笑了,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响亮的气音来,挥了挥手表示免谈后,就直接以一个胃疼的姿势趴在座位上,表示出对她爸整个人的拒绝。


过了一会儿,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清清爽爽,是徐婷婷的笔迹。


“怎么了?”


怎么了,徐冉冉想起来就来气,她妈让她和她三叔的儿子处对象,她三叔的儿子脑满肥肠和他三叔一个样,和她处对象?她可是当了三年的校花!她可是全镇上最洋气的姑娘!


“没事!”


她简短地回复了妹妹,趴在桌子上继续愤怒,她觉得她妈真是老糊涂了,上赶着送自家闺女去火坑,这不明摆着坑她。


她的拒绝似乎在交际花女士的意料之中,“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这位女士摸了摸女儿的头,徐冉冉在母亲温和的眼神中逐渐放松下来,她想,幸亏自己平时得宠,要是换成徐婷婷,怕是就改不了了。


一边的徐婷婷看见了母亲的眼神,那个眼神让她毛骨悚然。


那并不是怎样邪恶或是怨毒的一双眼,那甚至称得上慈爱,那种慈爱,像是对着家养的鸡鸭鹅,甚至是一头猪,看它肥了几斤,胖了多少,是否可以宰杀。


她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心。




















奇货可居。


徐冉冉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差了几分,也在意料之中,她成绩本就有些摇摇欲坠,又差点被逼去和她三叔的儿子处对象那档子事儿,给她恶心坏了,难免影响心态。那时候还是能买分进去的,对别的家庭可能负担不起,她们家那肯定妥妥的,她三叔家里开着金器店,富得流油。


“不行。”


回答她的是她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为什么?”


徐冉冉不可置信,她一贯是家里最得宠的,没道理徐婷婷都开始打包带去学校的行李了她都拿不到个名额,虽说徐婷婷是自己考进去的,可她家差那一万块吗?别说一万,就是十万也出的起!


“你要是上了大学。”她妈笑了笑。


“你就看不上李光了。”


李光是她三叔的儿子。


徐冉冉想笑,她觉得真有意思真好笑,说得好像她现在看得上李光似的,可她看着她妈的脸,她觉得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知道她现在也看不上,但不同的是,她不再有选择的余地。


她妈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要她嫁过去。


“做生意,有来才有往。”


交际花女士斜倚在沙发上:“投资,你懂的吧,冉冉?这么多年,你妹妹是个失败品,但你成功了,我的冉冉,李光一直喜欢你。”


就像喜欢一颗糖,一块表,一件商品。


给她华衣,给她美食,给她取悦主人的本事,再折去她的翅膀,关进笼子里,卖出去。


一个好价钱。


这很公平。


















李艽穿着半新不旧的衬衫长裤,坐在教室里,她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丽,只是由于父亲的粗粝而稍打折扣,像个粗制滥造的布娃娃。


“李艽,你叔找!”


回应他的是刷啦一声椅子撞到后桌课桌上的声音,椅子的主人用劲很大,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后桌的男孩子发出一声怪叫,两只手目的性明确地扶住了险些被撞下桌的笔和书。














长期合同。

阴影之外

“同性恋不能继承对方的遗产。”


“同性恋人不能算作亲密关系,如果一方病危,另一方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还是蛮难过的。”


最后一张PPT放完,她鞠了个躬,纤长的刘海垂在眼边。电脑的灯光灭下去的频率和她的眼神同步,于是台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脸黯了一黯。


最后一张PPT是黑色打底,名字和学号上画着个太阳,写着love和sunshine这两个单词,边上歪歪扭扭地附了一张沈恬自己随手涂鸦的谢谢观看,上面两个矮矮胖胖的小人鞠着躬,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师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你也是腐女吧?”


灯光照在沈恬的脸上,明明灭灭。















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份烤鱼饭,沈恬打开电脑一边写论文一边吃,电脑画面上倒影出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大约是没化妆的缘故,女人化不化妆的确判若两人,沈恬也不例外。


疏淡的几颗痘痘,有些苍白的肤色,干燥起皮的嘴唇,好在眼睛大,鼻子翘挺,瓜子脸蛋儿,就算不化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美人。她对着这样的自己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千奇百怪的念头,一会儿是下午的约会,一会儿是家里的母亲,一会儿又转到晚饭吃什么上,论文下的四个字孤零零地等了半天,还是四个字。


一边嗦粉的舍友看不下去了,咳嗽道:“甜甜这是被自己的美貌蛊惑住了,都忘了明天论文ddl。”


另外两个舍友便也跟着凑热闹,嘻嘻哈哈地说着些爱妃寡人之类的玩笑话,先是孙萌捏着嗓子扮太监,奸细着嗓门儿道:“甜妃娘娘国色天香~”


冯柒连忙帮腔:“就是满蒙八旗都放在一块儿,也不及甜妃娘娘凤仪万千!”


沈恬脸一黑,行动总是快于思想的,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拧着最先开口的吴娇娇的脸不放了,吴娇娇连声讨饶,一边讨饶一边和另外两个舍友同仇敌忾:“我又没说错!甜甜我错了!”


沈恬大笑。


“不过你今儿怎么没化妆啊,轮到你上台诶,那么多人看着呢。”吴娇娇性子直爽些,刚被捏了脸,这会儿也不计较,只大口大口地嗦着粉,从打包盒上露出两只眼睛看她。


沈恬笑了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手指如飞,ddl条件下的大学生总是能爆发出可怖的潜力,沈恬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能翻出幻影来:“睡过头了,也没个人叫我,来不及啊。”



“叫你了叫你了。”孙萌叫屈:“叫你三遍你都没听见,我就先走了。”


另外两个连忙通过证明孙萌所言来撇清自己。


沈恬大笑:“行了行了我睡的死,往后要是再不醒,你们拿扫帚捅我就成,不过发表个PPT的事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在下头玩手机,压根没看我一眼,妆化了也白搭。”


“那不一样。”吴娇娇一脸你懂的神色:“我们不注意,自是有人注意,不过你沈大美人儿也没啥可怕的,素颜也一样能打,今天我看那个谁瞧你的眼神,就快把眼珠子黏上来咯,不过幸好,美女不化妆也是美女,不像我,真是羡慕不来。”


沈恬的笑容一僵,幸而其他人的心思都放在吃吃喝喝ddl上,也没人关注她的表现,冯柒换了鞋正准备出门,回头对她道:“甜甜,要不要给你带奶茶?”


“不了不了。”


沈恬摆手:“我减肥呢,下午也不在宿舍。”


“约会?”


吴娇娇笑容暧昧地一挑眉。


沈恬抓起抱枕砸得她抱头鼠窜。














先是骑着自行车到了校门口,说着要去图书馆赶论文的沈恬掏出公交卡上车坐下,司机师傅热情似火,靠窗的冷气开得足足的,沈恬抱了抱胳膊,摸到了一层鸡皮疙瘩。


邻座的似乎是个校友,白白净净的男生,很绅士地递给她一件外套,沈恬道了谢,顺手和那个男生交换了微信,看着对方心满意足的脸,沈恬有些好笑。


她足足有一米六八,因为跳舞体态修长婀娜,笑起来甜如蜜糖,不化妆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小美人,化了妆就更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女生,从小到大从不缺追求者。奈何沈恬郎心似铁,一片丹心向学习,以前是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的借口,上了大学自然也要所改变,于是就变成了好好读书好好考研。


不过嘛,既然是借口,就肯定是用来挡住某些隐秘的,沈恬也有自己的秘密需要遮一遮,她有个大她十来岁的情人,两人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在去年分手了。


如果只是段普普通通的小男生小女生拉拉手的爱情倒也罢,也没什么可成为秘密的,问题在于沈恬的这个小情人有些不同寻常,从身份到年龄到性别,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那是她爸外头找的小三。


离谱到沈恬自己都觉得狗血。















下车打伞走进咖啡厅点单,沈恬一气呵成,她慢吞吞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赶她的论文。


就算是和前女友见面她也得肝完自己的论文先,天大地大论文最大,这是沈恬经历了无数个不眠夜后得出的教训。


她和吴芍瑰认识在她高二那年,那年她气势汹汹地帮她妈去打小三。沈恬的妈没什么主见,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也许年轻的时候曾美过艳过,眼下却是平庸到让人嚼之无味,遇上这事儿也只知道哭和骂沈恬,甚至想着原谅。沈恬挨骂自然气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冲动的时候,沈恬就自己揣了把水果刀去了她偷偷从她爸皮夹里翻出来的地址上,心想着干脆一命抵一命算了。


到了地儿沈恬才发觉那是别墅,当下心底儿就有些发颤——怕砸坏了东西要赔。她家里条件不富裕多少,只能勉强算是普通,后面她妈离婚了,就更甚,沈恬上了大学就开始半工半读补贴自己也补贴她妈。


看着这别墅沈恬心里直打嘀咕,她爸这个人吧年轻时候一表人才,眼下已然胖了不少,虽然也勉强称得上一句俊俏,却已经是远不如从前好看。她曾在他爸手机里见过一张小三的照片,年轻漂亮的很,眼下看起来又比她爸有钱,这小三不图财不图色的,难不成真和她爸是真爱?


沈恬打心眼里鄙夷这个可能性,但也不能排除,她卯足了劲儿憋着气大喊一声:“去死吧!小三!”


然后狠狠地去撞那门。
















门好死不死地在这会儿开了。


沈恬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穿着睡袍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刚睡醒,素白的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温婉美丽,是比她爸手机上还要好看十倍的大美人。


“沈沐的姑娘?”


那女人看起来有些吃惊,虚掩了门儿招呼她坐下,沈恬的脸火辣辣地疼,不止脸疼,身上也疼,打哪哪疼,简直恨不得原地昏过去,就此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小三给她倒茶,素白的手露在睡袍外头,肌肤莹润,一看就是不做家务的手,沈恬想起她妈,想起从前她妈粗糙的手摸过她脸庞时的战栗,眼泪不自觉地又要掉下,她张了嘴又要骂。


“一百万。”


小三淡淡道。


沈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百万,当做给你们的补偿。”


小三言辞诚恳:“我和沈沐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已婚生女,否则我也不会泡有主的男人,我会补偿你们,并且从此和沈沐断交,还需要什么补偿的,你尽管提。”


沈恬整个人都是懵的,张大嘴看着她,不可相信她妈从几个小三手中争来争去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口中用来“泡的男人”。


“对了。”小三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如美人耳语,惹人心醉,她吸了一口烟,却没有喷出来,只是对沈恬客气地点了点头:“怎么称呼?”


沈恬怔怔的:“沈恬。”


小三点了点头:“吴芍瑰。”
















椅子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拉开椅子的手白的像某种玉质品,十指纤纤,是沈恬熟悉的姿态。


吴芍瑰在她对面坐下,从前的黑长直换成了大波浪,无名指上套着个闪烁的戒指,沈恬着重看了戒指一眼,抿了抿唇,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好久不见。”


吴芍瑰笑了笑:“甜甜。”














“好久不见。”


沈恬也笑了笑,眼睛从她容光四射的脸上一掠而过,重新停留在自己的电脑上。


吴芍瑰见她十指翻飞,如一对翩跹的蝴蝶,有些好奇地一探头:“做什么呢?”


“论文。”沈恬一撩长发:“少壮不努力,明天就等死,我没把握在满课的明天赶完它,就只能委屈你等等我了。”


吴芍瑰哑然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娇娇暑假里和我说,有个舍友叫甜甜,明明是个漂亮女生,结果成天在宿舍里不是吃泡面就是喝可乐的,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这回轮到沈恬惊讶了:“吴娇娇是你…”


“侄女。”


吴芍瑰眨了眨眼,她漂亮的像是艺术品开口说话:“不像吗?”


沈恬仔细端详她的脸,最后摇头:“不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幸亏不像,否则我肯定申请换宿。”


“不至于,甜甜,分个手而已,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吴芍瑰歪了歪头:“你过的怎么样?”


过的怎么样。


沈恬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电脑,也学着吴芍瑰的姿势歪头想了想。

















“你为什么和我爸在一起?”


沈恬牙齿切切,这回不是因为恨的,是因为怂,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前揣在怀里的水果刀,要是吴芍瑰看见了,保不齐要被送警察局的,她眼下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杀得了小三杀不了小四小五,她爸这些年找的三儿又不止这一个,只是这个格外漂亮些,让她妈格外有危机感罢了。


吴芍瑰把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对不住,忘了你还是孩子,不该在你面前吸烟的。”


她说着对不住,眼神里却不见多少歉意,她看起来是个很随意的人,只松松垮垮地扎了个丸子头,双腿蜷缩着团在沙发上,睡衣也是松松垮垮的,软趴趴地搭在她身上,她纤瘦的身子支撑着这松垮的一切,这松垮又像是刻意营造出的,因为她的脚趾微微地蜷着,手指也绷地很紧。沈恬觉得,和她容貌相符的温婉和优雅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她仿佛在刻意营造出一副散漫的样子,但沈恬不知道为什么。


吴芍瑰拿起漱口水漱口,又起身吐在洗漱池里:“别误会,小妹妹,你爸来追的我,我对他没意思来着。”


这话沈恬信,他爸自从上了三十五,就一直坚持不懈地走在放飞自我的路上,连带着她妈也跟着走在打小三的路上,他们家原本条件算得上小康,只是一部分钱给她爸拿去养小三了,她和她妈的日子才变得捉襟见肘起来,她妈工资不高,只勉强糊的住两张嘴,所以一直不敢和她爸离婚——她不信女人一个人也能活的好。


吴芍瑰是她爸这些年找的三儿里最漂亮的一个,高品质小三,所以沈恬气不过,她怕吴芍瑰真上位了,那她妈不得哭死。


“那你…”


“放心吧,小妹妹,我说我和沈沐断了,我就真和他断了。”吴芍瑰落落大方地笑笑:“我不喜欢他,我喜欢女人。”


这话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沈恬身上,雷的她外焦里嫩皮薄多汁,年仅十七岁的她暂时还没见过活的蕾丝,更不敢相信她爸居然看上了这样的人。


吴芍瑰像是没看见她的震惊一般自顾自地走上跑步机调了个合适的速度,沈恬注意到,她有两片极美的蝴蝶骨,笑起来的时候两颊边上各有一个酒窝。


这个年头啊,像我这样不图钱又不图色的三儿啊,已经很少见了。


她温柔道。















“甜甜,你过的怎么样?”


那个时候的吴芍瑰和眼下这个问她过的如何的吴芍瑰重叠在一起,让沈恬有些恍惚,于是她顿了顿,才笑道:“挺好的。”


她顿了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又补了一句:“当年我来你家的时候,揣着刀呢。”


“我知道啊。”


吴芍瑰笑笑:“我当年就知道。”















“小妹妹,怀里的东西收一收,仔细别扎着自个儿。”


吴芍瑰送她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笑的,沈恬还陷在一百万的冲击里无法自拔,就打着要回去问问她妈的意思的旗号先回了家,虽说她和她妈之间当家做主的人其实是她,她比她妈清醒。但她眼下乱的很,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又是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儿,难免慌里慌张。


吴芍瑰见怪不怪,她这些年什么怪事儿没见过,要钱的要色的要爱的,跑上来要爹的倒是稀罕,可再稀罕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最多还她一个爹,再多没有了,她也变不出来。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沈恬的背影越变越小,小的像个蚂蚁,然后关了门闭目养神,这时候门铃又响,从门眼里一看,是去而复返的沈恬。


莫不是转了主意准备回来捅死她的,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瞬,吴芍瑰转而打开了房门,只见沈恬气喘吁吁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吴芍瑰挑眉。


沈恬搅着双手,似乎觉得很是羞耻:“帮我说服我妈,和我爸离婚吧,我说她总不听,也该让她听听旁人的话。”


吴芍瑰瞪大了眼睛。


















吴芍瑰答应了这个忙,于是小三和原配面面相觑坐了一张桌子,沈恬看着她妈面对漂亮女人本能的心虚和自惭形秽,那种仿佛自己才是小三的德行,内心是恨铁不成钢。


“沈夫人,很抱歉对您的家庭造成的影响。”


吴芍瑰出门的时候打扮就和在家大相径庭,收腰卡肩小白裙,十厘米的恨天高,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说话的时候也官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泡男人泡女人一类的荤话了:“我会立刻离开沈沐,当然,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已婚有女,若是知道我绝不会和他在一起,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出补偿的地方,您尽管提,无论是生活方面还是经济方面,我都会尽力补偿您。”


她垂眸道:“无意伤害了您的家庭,真是抱歉,我会尽力弥补。”


赵眉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的犹豫:“沈小姐…别的先不提,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她爸,另外一个女人在哪。”


这回是沈恬都惊了,她爸是这么做到同时脚踩两条船劈叉不够还脚踩三条船的,这另外一个女人又他妈的是谁?


吴芍瑰也惊了,她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只惊讶了一瞬,又冷静下来:“抱歉沈夫人,这我并不清楚,我和沈沐在一起的时候,他自称单身,所以我对你们,以及另外一个女人的存在都不是很了解。”


她不露痕迹地看了眼沈恬,又道:“另外,在我看来,赵女士美丽能干,完全可以离开这样的男人自己过活,沈沐这人能背着您数次偷腥,就说明他并非赵女士的良配。早些离婚,说不定对赵女士来说,也是个好的决定,我认识几个擅长打离婚官司的律师,能尽量为赵女士争取到更多的权益。”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前面还是称沈夫人,后面就改成赵女士,在捧她妈的同时又不忘踩了她爸两脚,又紧接着伸出橄榄枝来,沈恬都想为吴芍瑰一鼓掌,成年人的语言艺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结果赵眉发火了。


“你让我离婚!让我离婚把位子让给你们这些三儿吗!离婚了你好上位!”


赵眉用力地揪住吴芍瑰的长发,使劲拍打着她,沈恬一愣,连忙拦腰抱住她妈,吴芍瑰这才挣脱束缚,她两颊红肿头发散乱,是被赵眉打的。


沈恬尖叫:“快走啊!”


吴芍瑰愣了愣,这才摇摇摆摆地踩着高跟鞋冲出了咖啡厅,临了还回头看了沈恬一眼,失去目标的赵眉一腔怒火无从发泄,揪住沈恬打了她两巴掌。


而后痛哭:“离婚!离婚!一个个都叫我离婚好腾位置给狐狸精去!不要脸的烂货!”


然后又骂沈恬:“你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儿!”


沈恬垂着眼,有点想骂人,她艰难地忍住了。

















出咖啡厅的时候,吴芍瑰正在车里等着她,见了她按了按喇叭。


沈恬愣了愣,按理说她应该拒绝这个邀请,毕竟吴芍瑰敌我不明,对她妈来说,这应该是个敌人。但沈恬觉得吴芍瑰这人还行,讲原则懂礼貌又漂亮,脸皮是厚了点儿,但厚的自然,厚的坦荡,就显得整个人更加有趣。


于是她默默地上了车,看着窗外的景象大片大片地从眼前划过。赵眉早在下午就离开了,因为接到了沈沐的电话,她只能对女儿横的起来,对上丈夫,立刻就软成一滩水,叫唤都不敢叫唤上一声。


吴芍瑰带着她开车在城里转悠,到了个地儿放她下来,硬是拽着她去吃夜宵。


两人点了两百来块的烧烤,又叫了盘龙虾,吴芍瑰把卡推给她:“不够再问我要。 ”


沈恬要退回去:“用不着,也怪不得你。”


吴芍瑰没收:“拿着吧,万一你妈想开了要离婚,你上大学的费用,结婚生孩子的费用,都是钱,兴许还有不够的。”


沈恬就收下了,两个人边撸串边喝酒,那是沈恬第一次喝啤酒,她趁着酒劲问吴芍瑰:“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和我爸在一起。”


吴芍瑰正忙着啃鸡翅,弄了满手油:“你爸来追我,正巧,家里催了,就想试试。”


她愤怒地一磕啤酒瓶盖:“我都和他说了我是拉拉!试着和他谈谈能不能成!他居然不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哪有这样的人!”


沈恬憋笑:“他这人靠不住,还有更离谱的事儿呢。”


“幸亏发现的早。”


吴芍瑰气不过,她生气的时候两颊娇艳,真的如玫瑰一般:“老头子催了,催我快些找个,沈沐说他不介意这事儿,愿意陪我一起改,不介意这事儿的人太少,我就想着和他试试,兴许能慢慢培养,鬼知道他说的不介意是因为外头有三儿。”


“你家…不许你和女孩子在一起吗?”


沈恬斟词酌句,按道理这样问出来实在是不礼貌,但她也是真的好奇。


“说是丢人现眼辱没家门。”吴芍瑰仰脖灌了一整瓶啤酒:“其实我也不在乎,我自己养的活自己,就是我爸那…”


她叹了口气:“我妈死的早,老头子军人出身,对我比对兵还凶,一个字说错就挨一顿打,老头子这人迂的很,什么方面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做派了,吊树上打都是有的,后面上学了还不许我和男生说话,也可能就小时候被打怕了,后面见了男的就躲,偏喜欢香软的女孩儿,现在好些,但还是不习惯,不过我从小就和老头子唱反调,现在也不过是唱个大些的反调罢了。”


“就是不知道是怕老头子还是怕男人。”吴芍瑰自言自语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头子眼下心脏不好,真不知是不是报应。”


话虽这样说,沈恬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红,绯红的眼角便使她显得更媚,就是沈恬也不得不承认,她爸眼光不错。


被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冲击的三观破碎的普通高中生沈恬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又有些疑惑:“这些告诉我没关系吗?”


吴芍瑰斜她一眼:“人们说两种人是最适合保守秘密的。”


“萍水相逢的人,和至死不渝的爱人。”


她托着腮看沈恬:“你和我,大概只会止步于前者,往后大约都没机会碰面了,告诉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两人交换了微信,吴芍瑰打车送她回了自己家,她站在窗外看去,吴芍瑰冲她摇了摇手,她喝的有些醉了,身姿摇摆着,像一株盛开在风雨里的玫瑰。


















再后面的事儿,水到渠成又猝不及防。


高二高三两年是家里最乱的时候,她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找到个疑似真爱的三儿,三儿还搞大了肚皮疑似是个男胎。这下好了,非要离婚。她妈就在家里作天作地,不是指天骂地地怨小三就是怪沈恬没带把儿,闹得沈恬是心力交瘁,年级成绩连掉三十名,后面还是拜托吴芍瑰给她请了家教才把成绩补回去。


沈恬高考前夕,家里正因为离婚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赵眉是个坚决不离婚的念头,偏偏沈沐这回“藏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又是个厉害角色,三言两语说动了沈沐要离婚,沈恬倒是想劝架,结果被双亲轮流教训,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把身后赵眉的尖叫和沈沐的怒吼,一齐关在了门后。


当晚没有人来找她,沈恬是这样猜的,因为她特意给手机开了外放,但一直没接到爸妈打来的电话。


哪怕一个。


然后她约了吴芍瑰,她也没想到为什么,就是约了,其实一年来两人的联系没断过,之前吴芍瑰说有什么问题去找她,沈恬也没客气,生活甚至学习方面,她去问过,吴芍瑰大约是对她怀了几分可怜和抱歉的心思,也是回回都答,给她请了家教不说,甚至来学校给她送过几回伞,某种意义上,沈恬觉得吴芍瑰比她妈还靠谱些。


吴芍瑰的确靠谱,一言不发接了沈恬就往夜市走,她表达关怀的方法通常都是买吃的,沈恬已经麻木了,一年下来胖了五斤,她也觉得自己心真够宽的,心宽体胖。


那天沈恬坐在同一个烧烤摊前哭的真心实意,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默默流泪,是那种孩童般的直着喉咙的哭叫——她毕竟也才十八岁。她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吴芍瑰一身,那时候她青涩懵懂,像未熟的果子,让人想摘,却没有啃咬的欲望。旁人都把她当孩子看,所以她只能找吴芍瑰说,因为她不把她当孩子,把她当成年人,她嘴里喊着她小妹妹,行动上却都在尊重她的意见。


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身的吴芍瑰不恼,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沈恬有些羞耻,也有些难以启齿的难堪,但吴芍瑰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不怕。”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她的神色过于温柔,于是吴芍瑰说不怕,她就奇迹一般地真的不怕了,沈恬就是这样的性格,在极致恶劣的环境下只要抓到一线希望,就能绝地反弹一样地重振生机。


而后是噩梦般的三天高考,那三天,她爸她妈都忘了来接她。于是吴芍瑰来了,接她去了自己家,她住在客房,每天温完书都悄悄去对面的房间看一眼,有一天里面亮着灯,另外两天都是灭着的,亮着灯的那天她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吴芍瑰在和人打着语音电话聊天,声音低低的,怕吵着她似的,状春雨绵绵。


无论是亮着还是灭着,沈恬都很安心。


后来高考结束了,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吴芍瑰撑着伞来接她,她个子比沈恬还高了半个头,一身黑色旗袍,红唇一点妩媚精致,在一众中年家长中如鹤立鸡群,她见沈恬出来,搂着她到伞下,然后两人钻进车里,吴芍瑰递给沈恬一副毛巾擦头发。


“吴芍瑰。”


沈恬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高考完了,你接下来不考虑我爸的话,考虑考虑我吧。”


吴芍瑰惊讶地转过头来:“小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沈恬耳朵发烫:“我成年了,我在表白。”















再后来她和吴芍瑰在一起了,谁会不喜欢漂亮有趣的女孩子,她不是例外,吴芍瑰也不是。


她没敢告诉她妈,也没敢告诉任何人,两人做贼似的约会,接吻,出门只装作是闺蜜。后来被出门抓奸的赵眉撞见过一次,奈何那时候的赵女士正奔波在劝服丈夫不要离婚的路上,没心思管女儿和没有威胁的前小三,甚至和颜悦色地朝她俩打了个招呼,打得两人都心惊胆战。


那时候吴芍瑰还动过要不要整个容让赵眉认不出来的念头,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戒了烟,说是小孩子闻烟味不好。


一切都很好的,除了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


吴芍瑰曾在一次约会中很平静地这样道:“甜甜,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你介意吗?”


沈恬说我不介意,吴芍瑰就戳着奶茶吸管,并不说话,她喜欢一杯奶茶半杯料,沈恬看着她的嘴,她没有咀嚼,也没有咽,她只是在逃避。


所以沈恬问你介意吗,吴芍瑰说我不知道。


她抬头,有些迷惘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沈恬就知道,她的安全感太少,吴芍瑰的安全感来自于哪里,她也不清楚,反正不是钱和爱,大概是阳光,沈恬这样想,吴芍瑰很想大大方方走在阳光下,她的安全感来自于周边人的反应,她挨打挨怕了,所以格外怕做错事,行差踏错,对她来说是一种酷刑,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沈恬清楚,其实如果她没闹表白那一出的话,吴芍瑰很可能已经结婚了,嫁给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兴许那个男人也会喜欢她,兴许不喜欢,他凭什么不喜欢,沈恬每每想到这儿的时候都很愤恨,她那么有趣那么温柔,那些臭男人凭什么不喜欢。


她有的时候又很想抱抱她,最好是穿到吴芍瑰小时候,抱抱那个在父亲的棍棒下缩成一团的吴芍瑰,告诉她不用怕。


“永远别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做好准备也不行。”


后来吴芍瑰很多次地制止她。


“永远别用一个秘密去交换一个朋友。”


沈恬不服气道:“你不是也交换到了我。”


吴芍瑰笑了笑,神色有些温柔:“你太年轻了。”


她经常摸着她的脸叹息:“看见你,就好像看见年轻的我自己,所以我常常对自己说,要保护好你,别变成下一个我自己。”


沈恬先前不懂,后面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生活对她是如此的优厚,以至于她没吃过一点苦头,或许吃过,但并不严重,所以她还有力气和憧憬,去义无反顾地奔赴向一场未知。


那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们的每次约会其实都很有趣,她十八岁,吴芍瑰二十八岁,她能从对方身上学习到很多,吴芍瑰也总说自己变年轻了些,她甚至会从身后把她一把抱起,有的时候她们也会旁若无人地在外人的目光下拥抱,不顾旁人的非议和耻笑。


但更多时候,这样亲密的事情,都只会发生在没有外人的空间里。


她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不能见光的存在。


再后来,吴芍瑰的父亲不知用哪种手段知道了她们俩的事儿,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软禁了自己的女儿,外加去他们家楼下闹了一场,把她和吴芍瑰的事儿抖了出去,他知道,很多无意中的舆论和谈资,比刻意的辱骂更能杀死人。


沈恬一开始不知道,后面也明白了。


之前先是明显发现几个同小区的玩伴看她的眼神不对,后来去公共厕所的时候恰好听见里头其中一个庆幸地说“当时就看那个沈恬不太对劲,该不会那个时候是喜欢我吧,真恶心真恶心。”


沈恬在外面放声大喊:“放心,不喜欢你,我再怎么缺人也不喜欢丑的!”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吴芍瑰的安全感匮乏在哪里,也明白了她到底为什么一直都不让她说出她们俩的关系,无意识的恶意往往比有意识的伤害更大,因为它的基数更广些,无意识的恶意,往往来自于大众的偏见,大众里,往往包含曾经在意的人。


赵眉日日以泪洗面,怒骂吴芍瑰是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了丈夫勾引女儿。


沈恬沉默着,被挠了一脸的血花子,赵眉见女儿不反抗,却越发委屈了,痛哭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沈恬一言不发地起身,回屋。

















再见吴芍瑰的时候,她棕色的的小波浪卷变成了黑长直,整个人端庄淑丽,坐在咖啡厅里,而不是烧烤摊前。


“沈恬,你忘了我吧。”


她眉目疏懒地喷出一口烟,手是抖的,因为太久没点烟的缘故,并不很娴熟。


“我撑不住了,我要结婚。”




















时间溯洄,那个抽着烟的吴芍瑰,和眼前这个妩媚秀丽的女人又重合在了一起,也是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咖啡都点的一模一样。


“我要结婚了,下个月。”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中带着点刻意的懒散,像是故意反抗给谁看,沈恬知道,其实她只是想反抗给自己看的,好让自己心中宽慰一些,有些人就是这样,光是奔跑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所以再没有力气,冲刺完最后的一程。


“恭喜。”


沈恬恰好打完了她的论文,正在打最后的学号名字,闻言只淡淡回了一句,她看着打完的论文,又默了默,删掉了最后名字上的吴芍瑰三个字,改成了沈恬。


“恭喜。”


她最后平静地抬起头。


“谢谢你,我爱你。”















“同性恋不能继承对方的遗产。”


“同性恋人不能算作亲密关系,如果一方病危,另一方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还是蛮难过的。”


最后一张PPT放完,她鞠了个躬,纤长的刘海垂在眼边。电脑的灯光灭下去的频率和她的眼神同步,于是台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脸黯了一黯。


最后一张PPT是黑色打底,名字和学号上画着个太阳,写着love和sunshine这两单词,边上歪歪扭扭地附了一张沈恬自己随手涂鸦的谢谢观看,上面两个矮矮胖胖的小人鞠着躬,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师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你也是腐女吧?”


“是呀。”


沈恬笑了笑,她笑的坦荡又大方,眼睛和眉毛弯啊弯,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相爱已经不算容易。


更难的是走出阴影。

东流

我从坟墓中醒来。


一线光透过来,面前的棺材板一松,露出一瞥天色。


几张熟人的面孔在我面前一探,我看清了他们的脸,认出来这是我的仇人,于是我微微地笑起来,从腹部拔出了插在那的剑。


血奔涌着流回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滚滚江水向东流去,一刻不停,汇入天际。







我叫明娉姈。


今年二十九岁。







我的仇人们将我抱起,送到一个家庙前,然后把我放在地上,然后纷纷跑向我的对面,零零碎碎的记忆冲的我头脑紊乱,于是我闭上眼,任仇恨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刚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懂的,什么也记不清,只依稀记得脸上有泪,却不知为什么哭,也不知为什么笑,甚至不知是为什么而死去。眼下,好像记起的东西又多了些,多到脑袋发疼发懵,慌乱中所有人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镜像,然后镜像破碎,落了一地的红。


我从纷乱的记忆中理出来两条。


第一,眼前这些人是我杀父杀母的仇人,十五年前他们的笑声晕染了整个村庄。


我记着那些笑,于是我不择手段地活下来,活到今天,为了再听一遍那样的笑,然后叫他们哭着求饶。


第二,他们已经悔改。


也就是说,我再也听不见那样狂妄又愚昧的笑声了,他们的确会哭着求饶,的确会匍匐在我脚下请罪,可他们悔改了,自称旁观者的男人告诉我,他们已经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用余生积德行善好好地忏悔着,是我打搅了这样的平静。


他们悔改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的痛苦仿佛超越了这十五年以来我所遭受的疼痛,痛到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撕裂再拧巴拧巴挤出血来,极致的,几乎让人眩晕的痛楚中我仿佛看见一盏亮起的明灯,什么人会在白天点灯?


为什么要在白天点灯?


“你这妖女,自己修魔道不说,还不许他人向善吗?”


被他们所庇护的人厌恶地看着我。


向善?


似乎是这句话激怒了我,于是愤恨支配着我的身体举剑,剑风烈烈,衬得那些有罪或者无辜的人眼底寒光闪闪,是泪水还是仇恨,我分不清,我振剑荡血,在那三尺青锋上映出自己狼狈染血的脸。


怎样嗜杀怎样残酷怎样冷漠的一双眼睛啊,怎样坏怎样恶怎样赶尽杀绝的人才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我异常冷漠又异常清醒地想着,仇恨和剑意控制着这副腐朽斑驳的身躯,玉佛血光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泪长啼血。


怎么能悔改?


怎么配悔改?


最后的记忆是一柄插在腹部的剑。


剑的主人双手颤抖。


仿佛不是故意。


我倒下去,像一朵开败的花。


不是谁都能有重新开始的福气。








我叫明娉姈。


今年二十一岁。








我从那个家庙中倒退着走出,飞奔着躺在一间破草棚里。


一个男人在我的身上耸动,我茫然地攀附着他的肩膀,看着身上露出的暧昧红痕。


依稀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只是少去的那部分记忆离开后,脑子却是比从前清楚了不少,就连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一并带走了,我这才在朦朦胧胧中记起来,我是靠采补他人来获得自己的功力的。


于是我顺从我的记忆,将唇覆在他的颈上,这种功法会让男子在极致的欢愉中死去,毫无痛苦,如升极乐。


人命,是与我欢好的报酬。


于是我顺从地亲吻着他的脸,男人仿佛获得了天大的恩赐,激动地浑身颤抖,他匍匐着,像一条狗,只是神经都已经被性欲挑逗。


我的脚背勾起他的脸,身体滚烫,目光冷淡,我说:“把你的命给我可好?”


“好、好、好…”


男人狗一样地连连点头,点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眼睛暴突出来,像是见到了怎样欢愉的奇景,他倒下去,身体还古怪地扭曲成一个拥抱的姿势,只是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像一块冰垛子般沉沉地坠下去。


我平静地收回手,觉得有些脏。


第十七个,我数了数,摘下他发间的木簪随身收在身边,我习惯收起这些为我而死的男人的东西。实话说,这书生是个好的,遇到我之前没日没夜地读书,每月就那么点俸钱,还全都乖乖寄给老娘花用。


可惜,遇到了我。


我不是个好人,我一直知道。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七岁。







我从那个男人身上起身,书生的呼吸重新恢复,僵硬的身体再度柔软,我倒退着出了门,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我手里拿着匕,匕上沾着不知是何人的血迹。


我的记忆又失去了部分,我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眼下只记得父母惨死,也记得自己被一个男人带来了这里,像雀鸟一样地被他豢养着,时间久了,我也快认为自己是一只雀鸟,直到那天他闯进来,说是受够了无聊的游戏,于是裂帛声起,血色渐浓。


年轻美貌的少女,孤身一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似乎还算是好的结果。


我束起长发,仓皇间踢落那个男人的尸体,我在挣扎间错手用藏着的匕首将他杀死,眼下似乎是无处可逃的,侍卫一会儿会过来,我会被抓,然后被杀死,避无可避,但至少我拉了个人垫底,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恶人,但我恶心的想吐。


只是对不起父母,他们的仇我还是没能报。


我平静又恐惧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牙齿切切,我想死又怕死,慌乱中不知碰了哪处机关,书柜反转,露出一条暗道。


我不甘心,于是提着裙摆走进去,一步一个血脚印。


暗道里是两本功法,都是邪功,为名门正派所不容,我吃干净了里面的蝙蝠和老鼠,带上其中的一本采阳补阴的功法出了门,遇到了一个打瞌睡的仆从。


那是我第二次杀人,杀的是无辜之人。


我却兴奋地满面红光。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五岁。







再睁眼的时候,情况有些不好。


火光烫红了我惨白的脸,一个婆子大力地把我从那间着火的房子中拖出来,里面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是那样凄切,我挣扎着,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怎么敌得过孔武有力的婆子,她一边流泪一边拖着我出去,我的手死死抠着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的父母死在那场火里,他们本来只是四处行医的普通医者,在一时慈悲停留在某个患了疫病的村庄后,却因为久久研制不出治疗疫病的药,被愤怒惊惧的村民活活烧死在了屋中。


我为忠仆所保,逃离了那个地狱,他们在我的身后追赶,我在马上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些人,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映到心里去。


怎样该死的,荒唐的一场闹剧啊。


我记得他们的笑,记得那一声声凄厉的庸医,记得火焰灼烧面孔的痛,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疯狂。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无论是他们。


还是我。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四岁。








我在柔软的棉被中醒来,母亲温柔地唤我前去用膳,父亲照例吹胡子瞪眼嫌饭菜咸淡,然后被母亲一个暴栗敲在脑袋上眨巴着眼睛不敢动弹。


门外的狗儿撒着欢儿,我明明只有一夜没有见它,却仿佛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折了根狗尾巴草逗着狗儿我挠它的脑袋,一边的婆子叫着小姐快去用膳。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眨了眨眼我倒退着从屋门外跑进屋,一转头,我又成了那个温柔美丽的明家少女。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四岁。


也是


二十九岁。

超能力

我是个超能力者。


我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正点着一根烟靠在床上,眉眼平淡地喷出一口白烟,我妈清醒的时候是实在很是个美人,美人是不分场合甚至不分时间段的,就像我妈,就是现在松松垮垮地穿着睡衣躺在皱巴巴的床上也是美人,她靠着这样的美色牵进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又把他们从狭窄的,充满旖旎之气的房间里送出去,然后点根烟,或者喝杯酒,散散身上的异味,自从有了我后她不敢再马虎,每次都老老实实地吃事后药。


我妈,沈爱己,确实做到了她的名一般的爱己不爱人,据说当初她是想把我打了的,可是月份大了,那时候打胎有害身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我留了下来。


我长的不像我妈,我妈黛眉樱唇琼鼻俏眼,是那种最招人的浓艳型美人,和她比起来,我寡淡了许多,大约是像我那个萍水相逢素未谋面不知在哪说不定已经死了的爸,毕竟每每我问我妈我爸在哪的时候,我妈都会皱着眉说死了,严肃地我都以为是真的,要不是有一天我从我妈枕头下翻出一张我爸的照片,我会真以为这人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化作化肥来去无。


那张照片上不止我爸,还有一个被我爸搂在怀里的小男孩子,一个偏瘦的女人,除了我爸,另外两个人的头都被我妈报复性地抠了下来,找到这张照片的代价是一顿毒打,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她平时嫌弃我,说我,骂我,嫌我懒嫌我笨嫌我吃的多,但从来没揍过我。


揍完了她气喘吁吁坐在床上,我气喘吁吁缩在墙角,我妈抹了把脸,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一片冷清,她冷漠地命令我:“沈爱人,你还没到耍朋友的年纪。”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无他,被打怕了而已。


翻出那张照片后我才发现,除了那双桃花眼外,我长的一点也不像我妈,我妈的五官偏英气,是一向最招人喜欢的浓艳型美人,我的五官则随我那个素未谋面也不知是谁的爸多一些,清丽有余而华艳不足,经常有女生在背后嘀嘀咕咕地骂我绿茶,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重点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得出结论。


单看脸,确实挺绿茶的。


不看脸,其实也挺绿茶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将两绺柔顺的长发撇至靥前,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是真的纯美无暇后,才抿着嘴出了厕所。





我。


沈爱人。


和我妈一样,一个有超能力的人。


我的超能力是,可以把人心中的人一点一点挖出来,再让自己住进去。


这超能力遗传自我妈,我妈出品,百试百灵。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妈不见了,是真真正正的不见了,王姨说她逃了,被人家正房老婆打上门来于是收拾行李走了。我不信,王姨又说她死了,我给了老虔婆一耳光气哼哼地走了,我妈不会不要我的,我这么想,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底气,大概是因为我这肖似我爸的一张脸,但我妈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妈这么多年没少用她的超能力,有的人心上的人住的很浅,我妈只用一晚上就能让人把她挖出来,在跪下来把我妈恭恭敬敬地请进去,有的人住的很深,有需要花几个月的,甚至几年的,这种我妈一般会放弃,因为没什么油水,她没兴趣花自己的日子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身上。


她没兴趣,我有兴趣,超能力者嘛,谁不想挑战高难度,我妈是美,美的咄咄逼人,美的让所有人都自惭形秽,但我知道我有一样是胜过我妈的。那就是我的年轻,年轻到让一个人艳若桃李,美若天仙,年轻永远是最好的资产,少年人的爱意不衰,我的勇气就不竭。


仰起脸对着面前的男生清甜一笑,我脸颊一扯扬起一个温软的笑容来:“同学?”


这是我这个月的第四个目标,眉眼清冷的像是斜倚在床上的母亲,看过来的时候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更像是母亲应付那些男人时的表情。


我的笑容加深几分。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有了新的目标。






这个男生叫苏淡,在我们学校算是一代风云。


年轻高傲的男孩子,在这个年纪总是格外诱人,饱满,青涩,像刚成熟的果子,一切的缺点放在这个年纪都可以用年少轻狂来揭过去,何况而高傲这样一个算不得毛病的特性。放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这甚至很酷。


我想我对他是有几分兴趣的,因为他像我那个很久不见的妈,可惜他有女朋友,我玩着自己的头发,可惜,这是别的女生口中经常能听到的词语,他的女朋友是个天真美丽的小姑娘,叫沈玥,家境优渥,成绩拔尖,性子天真烂漫讨人爱,或许阻拦他们相爱的确不易,所以她们会说可惜。


沈玥是个好姑娘,而我是个坏女人。她们越可惜,我就越高兴,我是超能力者,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想要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就连那几个抱怨着可惜的女孩里,也有被我抢了男朋友后莫名其妙失恋的,可惜她们并不知道。


我的可惜仿佛在这一刻和她们的可惜交叠在了一起,可惜呀,世界上总有这么多的可惜。


苏淡后退几步,一个完美的扣篮,他淡淡地扫过观众席,我含着笑意望他一眼,在他没来得及把目光转开时,更先一步地挪开视线。我察觉到他眼中的一丝探究,撇去了最初的厌烦与不耐,那丝探究显得格外突兀与真切。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那预示着什么?我笑了起来,看起来漫不经心,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偏头,对他露出了最好看的侧脸,我的笑又软又甜,像是化了一点的棉花糖沾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舔。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正向新的目标前进。






攻略苏淡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确定关系确定地很狼狈,我把他灌的稀醉,然后扶着他去开了间房。


刷的他的卡。


和苏淡的深入交流得到的结果就是,我得到了三年的学费生活费,苏淡家境优渥,就算是为了堵上我的嘴,他们也不可能出手小气,只是可惜了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被家人逼着与我分手时哭的几乎虚脱,我泪水涟涟地看着他,脸上满是凄楚,心里却漠然地想着,早知道他这样喜欢我,就该多要些钱才是。


这些年,从初中起我撩的男生就不断,还有的哭着喊着跪在地上求我复合的,苏淡只是其中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我喜欢这些学生孩子,他们年轻,炙热,朝气蓬勃,永远期待着爱和被爱,这让我很好下手。


三个月换三年,还是值得的,我只是想起我妈,换了我妈,应该花的时间更短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当是最好哄的,钓到手撸撸毛,时而给几个甜枣吃,他们就会赤诚地,高兴地,捧着一颗真心给你,去换你一个亲吻。


这是我妈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所谓能更好发挥超能力的诀窍,我问过我妈,世界上会不会有人完全不受制于这种超能力呢,我妈默了默,两颊酡红,像是夕阳边的一朵云霞。


“大约是有的,沈爱人,可惜我没遇见过,否则真想好好玩玩,你是我的种,你遗传了我的不幸,我相信你也不会遇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很讽刺,我妈从来不叫我闺女,也不叫我小名或是爱称,她叫我的名字,叫我沈爱人,像在叫一条小猫小狗,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的美艳,可我看着那双桃花眼,那里的痛楚清晰地要溢出来,然后我妈歪了歪头,啤酒瓶子从手中砸落,碎片飞溅,她睡着了。


溅起的碎片擦破我的脸,我收拾干净地板,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脸,其实我多希望自己能长的像妈一些,妈漂亮的就算进娱乐圈也能吊打一众滤镜磨皮美人,能让所有人都对着她嗷嗷叫老婆。


可惜妈还是没这个机会进娱乐圈。


也没人会叫她老婆。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正在邂逅新目标的路上寻觅。







我妈说我遇不到对我的超能力免疫的人,但她大约是说错了。


我他妈还真遇上了一个。


和我以往遇到的男人都不一样的,这个我只习惯性地勾了一勾,就被说教了一通,他皱着眉严肃地劝我不要做出破坏旁人家庭的事情,像是老和尚劝小和尚一心向善。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习惯性地勾了一勾,我没想到这么难上手,论容貌此人当真普通,要不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让我起了几分兴趣,我还不乐意动这个手,毕竟我刚干完一笔大的,我的超能力迷的那个富商死去活来,他的妻子跪在地上求我别破坏他们家,为了这个她什么条件都能答应我。


真有趣,两个月前她还趾高气扬地带着一群人来堵我,给了我一耳光又吐了我一脸口水,我当天就撕烂了自己的胸脯划伤了自己的手,给那个富商好好表演了一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那男人被迷昏了头,当即指天对地地发誓要回去离婚娶我,真是有意思,我怎么可能看上他?


只是那女人还是如临大敌地来了,我要了她一张卡,没多要,回去哭哭啼啼地给富商留一封信说我们不合适,然后拍拍屁股远走高飞,换个城市继续潇洒。


我和我妈不同的地方大约就在这儿,我比她更高明,我妈是给那群人做消遣,我不一样,我要叫那群人都成为我的玩意儿,就算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又如何,进了我的卧室就是我包的鸭,谁让我是超能力者,超能力者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我对着面前这个似乎暂时性免疫我的超能力的男人微笑,他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这种眼睛的人多半薄情,可他看起来却是个一往情深的主儿?


有点意思。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猎物。





我想我的超能力多半是失灵了,于是我去找别的人勾了勾,确认了,没失灵,我没想到这么好上手,一不小心又勾回来一个,于是甩开他又成了麻烦,幸亏这人心里没住别人,就我一个,否则还得闹上一场。


没失灵,那就是那个男人完全对我没兴趣。


我在他身上已经花了四个月时间,比我任何一段恋情的时间都要长,但我现在连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是谁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免疫我的超能力,任我怎么手段百出他都如老僧入定一般,气的我险些怀疑他是否不举。


大约是不举吧,我这样安慰自己,我这么美,他不喜欢我,那他必定是不举。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奈何这样的自我安慰在他的妻子回来后全部崩塌。崩塌的不是别的什么,是我的自信,谁叫那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一切,这样普通的女人何德何能把他拴在身边?让他连我这个尤物都看不见?


好吧,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对自己的爱永远比对男人的多些,所以此刻的恼怒,大约也只是那个男人眼瞎看不见本姑娘貌美如花。


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找了机会和那个女人有过一些交谈,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那个男人就匆匆赶到,放狠话一般地对我留下几句不正派的说法,然后揽着女人扬长而去。


去你妈的不正派。


我气疯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的,一开始只是习惯性勾着,后来成了好奇心,再后来,就发展成了执念,我对这两人之间的日子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疑惑,到底是为什么,能让他免疫我的超能力?


后来想想,大约是钻了牛角尖,我应该早点醒悟过来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不是好事儿,同理,一个女人也不该对一个男人产生太过的好奇,想我沈爱人一世英名,结果终日打鹰却被鹰啄了眼,也是可歌可泣。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好像被自己的猎物捕了猎。






又花了六个月在这上面,我的耐心几乎告罄,那个男人倒是正儿八经滴约我出来聊过一回,说是感谢我的喜欢,我托着腮,心想或许也不是喜欢,只是一种狩猎的本能,看不得猎物在自己面前溜走。


何况是强劲的猎物。


尽管他看起来并不强势,甚至有些平庸的懦弱,但这定力却着实是少见。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到底喜欢那个女人什么。


他笑了,那双初见时便十分吸引我的狭长凤眼泛着一点绯红,他带着一点痴迷的神色回忆。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我挑了挑眉,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耐心告罄准备放大招了。










我和那个男人上床了。


他喝了酒,我撩拨几分,也算是给自己一个补偿,结果他喝的太醉,把我当成他老婆睡了,醒来的时候我正巧穿着他的白衬衫抽着烟,他差点没跟个贞洁烈妇一样去寻死。


至于吗?我漫不经心地把烟烬弹到他身上,不就是睡上一觉,他慌里慌张地跑出去开门,他的妻子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他们一齐走进来,他的妻子死死攥着他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是羡慕的,羡慕着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羡慕有的人不用超能力也可以得到别人的喜欢,而我就算有了超能力,也当不了什么英雄。


然后我挨了一耳光,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呢,何况这么多年我也没少挨巴掌,舔了舔嘴角我对上女人的眼睛,她怒气冲冲地,缓缓地咧开一个笑,像是墙上裂开的一道缝。


“你会后悔的。”


她像条蛇一样的张开她的嘴,露出两颗毒牙,阴气森森的笑容。


“我不会。”


我懒洋洋地靠在床上:“我有超能力呀,有超能力,我就什么都能做,姐姐,我的超能力会让你的男人爱上我的,那可是超能力啊!”


越说越激动,甚至快把我自己说服了,是啊,那可是超能力啊!这么多年我用这种超能力享受了多少好处啊!吃穿不愁,风雨不忧,那可是超能力啊!谁不想要啊!


“超能力?”


那女人似乎被我气笑了,她指着我的鼻子用力地啐了出来,像是吐出一把刀子。


“你有什么超能力?你只会睡别人的老公!”


“小三!”


小三!


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


小三!




啊…


原来这就是


我的


超能力啊









我。


沈爱人。


一个小三。


我把那个男人的照片收在枕下,爱情是什么,我后来也没懂,慢慢悟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悟明白。


上面女人和孩子的头已经被我剪了下来,我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真他妈巧,怀上的正巧是那个男人的种。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孩子的名字,我想起我妈,又想起我自己,我妈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到底是叫我爱人呢,还是叫我慎爱人呢,也可能是她随手乱起,喝醉了酒后她总是胡来,我现在也不遑多让,按道理孕妇本不该如此放纵,可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有超能力的孕妇。


一个知廉耻却不悔改的小三。


可他们真是奇怪,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出淤泥而不染。










敲了章收了证,我在醉中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女儿, 名叫沈爱。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三。



斥鷃

《草木门第二十八卷十七章节记》:

温斥鷃,出处不详。

景顺四年入门,年八岁,拜长老枯荣门下,清正端方,素有美名。

饶治一年,叛宗而去。

饶治二年卒,年十六。


我第一次见温斥鷃的时候,她正伏身于一匹黑马之上,左支右绌地躲避着从后方射来的暗箭,长发狂舞,姿容狼狈,脸上蹭破了皮,嫣红的血迹如胭脂般为她苍白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活人的生气,血顺着伤口淌下,她并不去擦,只是放任它流到颏边,再顺着面颊淌下去。

如果不是她腰间束着的那条骨鞭,我是无法把她同那个名震江湖的平沙女联系在一起的。她很瘦,瘦的仿佛面颊两块的肉都凹陷下去,露出里头尖锐的白骨。眼睛是灼灼的,闪着亮光的,像是烧的发红的炭,偶尔冒出一两个火星子,房间里便都会爆出温暖的艳色来。长发高高地束成马尾绑在脑后,随着她身体的起伏上下挑动,她扬鞭驱赶着马,她的长发驱赶着她。

她身后的追兵似乎来头也不小,至少射的一手好箭法,温斥鷃身上那些伤痕便足矣证明,她艰难地捂着右胸,而那里淌下的鲜红的血液已染红了马骢,她伤的不轻,至少眼下看起来如此,但她依旧在亡命,用尽一切地颠沛流离。

就在我以为她会被后面那人追上时,温斥鷃突然身形一动,她抓着马骢凌空翻身,整个人荡到了黑马左侧,与此同时,黑马减速,骨鞭脱手,温斥鷃一个鹞子翻身踏上了追兵所在的那匹马,拔刀就是对着马臀一刺,马受了惊吓,拼命地向前冲去,温斥鷃骨鞭一甩,将马上的人死死缚住。

那追兵当机立断,丢弓弃箭拔出匕首,对着温斥鷃摁住他头颅的双手猛刺,温斥鷃面不改色地继续摁着他,而后不知她触动了骨鞭的哪个机关,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是尖刺扎入肉体的噗嗤声,追兵的身体晃了晃,那是个精壮的,高大的男人,他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地摇摆着,最后头颅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温斥鷃来不及松手,又或者是没力气了,被他牵连着,两人一齐从马上滚落下地。

我这才敢偷偷溜下树,上去试了试她的鼻息,活着的,这一刻我说不清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惊吓多一些,这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一张瘦的脱了形的少女面庞,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掩盖后,依稀可以看出一点清艳的丽色来,是少年人所特有的,年轻的美感,只是在她身上,这美感被冲散了大半,她瘦的像一副骨头架子,支楞着把她背在身上时,会觉得硌的发痛。

她身上的血滴落在我身上,烙铁一般的,像是要烫出一块疤。


一个时辰后,面无表情的温斥鷃以骨鞭为剑对着我的脖子,她刚刚苏醒,面色依旧带着一点病态的嫣红,嘴唇白的像纸,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坚韧。

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

她清洗干净后的面容其实并不丑陋,除了纤瘦些外,倒很是有几分婉约,如果笑一笑,应该是个极温柔的美人,只是那点婉约被眉宇间的戾气所冲刷后,就只剩下枯槁,和苍白。

我双手举高以示自己无害:“我想从你这儿得到我的命。”

温斥鷃皱眉。

我吞了吞口水:“别杀我的意思。”

这回她沉默了良久,直到我腿站的快发麻的时候,她才收回骨鞭。

“我不乱杀人。”

我诺诺应是,心里却是不信的,毕竟方才目睹了那样血腥的一场屠杀,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顾虑,主动离远了些,又开口安慰道:“那人前年误杀我师弟,我杀他,只为报仇。”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误杀…?”

“误杀。”温斥鷃点头:“他帮他家少爷抢一民女,我师弟在场,看不过眼阻拦了几下,混乱之中他捅了我师弟一刀,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你不要觉得我太狠,误杀或是有意都是杀人,杀人就该偿命,如果他今日反杀了我,那我也认了。”火光跳跃在她黑亮的眼中,像是揉碎了珠玉琳琅:“我习武就是为了这个。”

这个指什么,我并不明白,指为她师弟报仇?可她分明是习武后才出的这档子事儿,至于报仇一说…我隐晦地瞧她一眼,据说平沙女温斥鷃,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叛出宗门了。连宗都叛的人,又何苦差点为一个同门师弟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我偷眼去看温斥鷃,火光明明灭灭,衬得她的脸也明暗不定,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褪去了杀人时的戾气,变得有些温软可亲起来,像是邻家的妹妹。

于是我壮着胆子和邻家妹妹搭话:“大侠…年芳几何?”

这样不伦不类的问句似乎逗笑了温斥鷃,她脸上的神色一松,有些柔软起来:“十五,及笄了。”

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中暗道:也不是每个及笄了的姑娘都能面不改色一边被砍一边砍人的,这句安慰实属多余。

温斥鷃也好奇地问我:“你既然那么怕我,又为什么救我?”

我心道我怎么能说是你逃命的时候无意中往我这瞥了一眼我怕你发现了我后面要是能活着又记恨我见死不救跑来报仇现在刚发现是杞人忧天这件事呢。

于是我正气凛然地一笑:“人命关天!”

温斥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我很少见到你这样的人。”

场子又一下子冷了下来。于是我们和平地坐在火堆的两端,温斥鷃沉默着擦她的骨鞭,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她偶尔会问我几句什么,我再回答她,兴许是因为我救了她的缘故,她态度格外好些,还特意谢过我,说若不是我 怕是撑不到把事情做完的那天。

我问她什么事情,她笑了笑说报仇,再问是和谁报仇,她却又不说了。我问她若是今天没遇上我,那作何打算,她也只是笑笑,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尽量变成厉鬼,再去报仇。

我说这也太过偏激,她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失望,聊着聊着,我们都困了,我放下戒备闭上眼,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听见温斥鷃的一声叹息。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呀。”

声音婉转,如黄鹂清脆,带着一点笑意,宣判着自己的死刑。


我再也没见过温斥鷃。

再听说她的消息时是在一年后。

那个时候,她已成冢中枯骨。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


景顺四年,温氏一家除一小女温柔外,全都蹊跷死去,手脚被人折断,死相凄惨异常。

温柔被她的母亲用篮子套了放在一口枯井里,这才逃得一命,那天她就在自家的井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喧闹,然后最后归于平静,第二天她对着满屋的尸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再后来,牧家村的人再也没见过温柔。

她怎么从井里上来的,怎么离开的,是生是死,要去哪里,他们全都不知道,温氏本就是他们一村的外姓人,得罪的又是望族赵氏,便是想保也保不住,何况他们也不想保,那天温柔离开的时候放了一把火烧干净了自己家和家人的尸体,然后再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活着,不过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觉得温柔的母亲,那位年轻漂亮的温夫人有些不识好歹,若是听了赵老爷的话送大女儿温婉去做妾,从此不仅是一家老小吃喝不愁,更是能享受荣华富贵,哪里能落到今天,赵家人恼羞成怒杀人泄愤,一家老小全被杀死,只留得一个温柔生死不知,但温柔是个丫头片子,一个丫头片子能成什么事。

丫头片子成事了。

八岁的温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跋山涉水,找到了江湖上的草木一门,跪了一个月后,她得到了进山的许可,女孩眼底的血色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从没在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性格温和的长老枯荣最先拍板,将她带下去休息。

醒来的时候,她有了新的名字。

温斥鷃。


那个时候她还不像我见她的时候那样骨瘦如柴,苍白戾气,枯荣见她的时候,她是乖甜的,温顺的,和她的名字一样,长了一张小家碧玉特有的的白净温和的面庞,端坐在蒲团上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挺直纤细的背脊,眼下她十指尖尖地奉了一杯茶上前,姿容清美,如白玉般无暇。

周围阳光正好,师兄师姐笑闹,她只娴静地端坐在蒲团上,身上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将她与外事粗暴地撕裂开来。

性情内敛的长老枯荣,以枯草蘸茶水在她额上一点,算是全了她的拜师礼,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也不知怎样交代自己的感情,连关切也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只轻飘飘地交代了两句话,便拂袖而去。

“此后温柔一名,不必用了,改为温斥鷃罢。”

“我死之前,不许提报仇一事,我死之后,报仇一事你自行处置,莫要连累我草木一门。”

年少的温斥鷃,把头叩在了地上,再抬起时,面容依旧冷清,鬓角一绺发丝垂下,又被她抬手抿起。

“是,师傅。”

彼时她还太小,还不明白太多事情,比如为什么要执意抹掉的过去,以及为什么会和另外一个名字挂钩的未来,她甚至连斥鷃二字的含义也不懂得,她只考虑当下。

她与长老枯荣之间师生情谊倒是做不得假,温斥鷃为人谦和,尊师重道,朝奉清露,夜堪笤帚,未尝有一日怠慢,她的确如草木本纪中所记载一般清正端方,只是报仇的心愿太过浓烈,谁也劝不住,包括枯荣。

枯荣曾劝过一句,骨鞭凶狠,你习武不能只为了伤人。

温斥鷃行礼温和道,师傅,我习武从来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杀人。

枯荣叹息一声,拂袖而去,再不劝说。

饶治一年,长老枯荣逝世。

同年,温斥鷃叛出宗门。


在那以前她早已打探好赵氏行踪,得知赵氏定居后,便只身前往外城,路上顺手收了个杀死师弟的仇人,然后遇到了我,然后她继续马不停蹄地赶往赵氏所在,好像她生来就只为了这件事一般。

此时据她家族被灭,已经过了七年,七年来她在江湖名声显赫,几乎所有听说过平沙女温斥鷃的人都知道她习武只是为了杀人,至于杀什么人,尚且不知,因为她还没杀成。

或许以后也杀不成。

而后她花了一年的时间蛰伏准备,然后也是在一个一模一样的 夜深人静的黑夜里,她进了赵家,赵家精锐比她想象的只多不少,她被包围,被绞杀,死前她终于凭着这一点小小的动静惊动了赵老爷,赵老爷绫罗绸缎珠玉琳琅丁零当啷地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离的太近了,清晰到她能看见赵老爷眼角下那颗硕大无比的褐色大痣,她突然呕了出来,呕出了黄水,呕的胃里烧酸水,火烧火燎的痛楚。

赵老爷轻飘飘地点燃了烟枪,烟烬烫了她的脸,让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点燃了自家的房屋,看着家人和家一起化为灰烬。

赵老爷将烟气全数喷在她脸上,鼻孔里哼了一哼,漫不经心地问:“她是谁啊?”

只有在此时此刻,温斥鷃突然明白了师傅给她起这个名字的用意,她泄了气般地瘫软下去,然后尖锐地大笑起来。

她没有提醒赵老爷,因为没用,她只是在笑,笑的眼泪都出来,旁人看她,只觉得像一团燃尽的火,缭绕在袅袅余烟里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她笑到赵老爷都不耐烦了,笑到其余人都觉得她疯了也没停下,然后她抬脸去问:“你真的不记得这张脸吗?”

赵老爷讥笑一声:“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贱民,你说,我为什么要记得你?”

她突然颓然地跪倒。

当大人物真好啊,杀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只需要一声笑的时间。

随着那声讥笑落定,她突然觉得冷,就如同那些不甘绝望愤怒与付出地都化作了烟灰满地,她如同一颗被投入湖心的石子般无力。手筋脚筋都被挑断的瞬间,她想起多年前死去的家人,于是她高昂起她的头颅,铡刀落下前,她最后高呼。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

刀锋落下,骨鞭脱手。

有人砍下了那颗头颅。


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说完了平沙女夜闯赵家庄的一段,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又不无惋惜地把折扇一拍,开始讲结局:“只可惜那温斥鷃一生傲骨,终究被权贵所折,江湖野记云:平沙女时年方二八,一人一鞭单刀直入前取赵氏家主首级,惜恨赵氏精锐众多,功败垂成,草木凄悲,哭望天涯,垂死尚呼。苍苍蒸民,谁无父母。”

下面无不是惋惜之声,我随着听众一起坐在下首,喝着茶叫着好,偶尔打赏几个铜板,让说书的先生再说上一回。

我不知道我能为温斥鷃,或者是温柔,做上些什么,温柔已死,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可温斥鷃,她分明早就死在了那个黑到没有一丝光两的夜晚里,我却觉得她依旧活在这人间。

她是真的去杀赵氏?还是为了自己计划的最后一环?为什么她死后第二天,随着流言蜚语一起出来的就是记载她温氏一家灭门惨案的话本,话本销量极佳,加之温斥鷃死相凄惨,赵氏怎么禁这话本,也禁不完全,他到底还没到手眼通天的地步,只能黯然收手,这话本中的结局是最后那温家小女报仇无望自绝于世,所以她究竟是被杀,还是自绝?

我发现我越熟悉温斥鷃,我就越觉得她陌生,她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复仇任务中的最后一环,让赵氏永受百姓鄙夷唾骂,她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报仇无望?还是真真正正的无能为力?

无论是哪种情况,温斥鷃都是要死的,她的仇人依旧活着,她的报仇是否成功了,我不知道,温斥鷃是否会满意这样的结局,我也不清楚,她算计了太多进去,包括自己的生,和自己的死,以致我怎么也看不透她,她说习武就是为了杀人,可最终她杀死的,只有自己。

我抛了一锭银子上台:“再来一段!”我粗声吼道,说书先生乐的合不拢嘴,折扇一敲,又开始讲那平沙女生平。

我能为她做的,似乎只有这些,仿佛延续着她的仇恨,就是延续着她的人生。













她的尸体依旧在腐烂,她的苦难代替着她的肉体活着,活在说书人咀嚼里,活在百姓笑谈中,活在她仇人永久的仇恨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我想到她,已经不记得怎样容貌,却能分明从记忆里勾勒出一张温柔的脸,她正平静地为自己的人生宣判最后的死刑。


“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呀。”

她这样笑。

白面馒头

姽。

绮艳之词。


少爷回到家里头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小心翼翼地背着个破布烂兜的包裹,牵着条毛枯肉柴的土狗,穿的倒是精神,绫罗绸缎身上套,皇帝衣袍裹乞丐,看着不精神,倒是有些不伦不类,配上他畏畏缩缩的神情,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袍般胆怯。

在一众瞧这比他还精神富贵的婆子的簇拥下,少爷小心翼翼地敲了家门,在管家笑容满面的迎接下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在样子要进门,然后左脚绊右脚,还没迈进门框就摔了个狗吃屎。

出师不利。

在一声少爷的惊呼下,周遭的婆子管家都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少爷摔了个鼻青脸肿,他生在农家,性子纯朴,倒是没觉着周围之人的神色扭曲成了怎样奇诡的笑脸,也没看见那些下人们眼中的鄙夷,只小心翼翼地牵了牵他的狗,露出一个有点憨厚的,不好意思的笑脸,少爷黑的像煤炭,在太阳的照射下,整个人都晒出一股庄稼汉特有的汗味,管家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一顿,然后继续引着少爷进去。


进了屋,穿过层层叠叠的荷花池与走廊,才到了正屋,一个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正坐在堂上,见了少爷,面色先是一喜,然后打量了几眼少爷的神色,又缓缓地沉了下来,中年人身边,坐着个美艳的妇人,容色娇媚,只是颧骨过高,显得整个人平白多了几分刻薄相。

少爷畏畏缩缩地把包裹往身后一背,他抓着包裹的手突然变得奇痒难耐,穿着绫罗绸缎的身子也仿佛各处都不舒坦,这丝绸太滑了,腻腻地贴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让他奇特地升腾起一股不知哪来的羞耻感,他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牵狗绳,这粗糙的绳子咯的他掌心发疼,一切都是那样的不舒坦。

“老爷…”

颤颤巍巍地,少爷就开了口,他刻意挺拔的身子显得那样畏缩胆怯,中年人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那美艳妇人见状冷笑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刻薄道:“原以为是什么货色。”

少爷的脸一下子涨红,那些刻意忽略的不适之处又一次在眼前放大起来,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鬼怪般瞧这自己唯唯诺诺地挨训受骂,唯唯诺诺地把自己的包裹交出去,交出去的时候他顿了一顿,不知是在不舍些什么,也许是那些破衣烂衫的衣裳,也许是那几个阿嬷不舍得吃让他带去尝的白面馒头,又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少爷松了手,他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爹。

少爷就这样冷静又茫然的喊了那声爹。


中年人的眼神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用膳罢,他咳嗽道,叫什么名字,他的视线转向少爷。

白…余姽,女危姽。

少爷连忙回应。

“女里女气的。”

那妇人笑。

老爷皱了皱眉。


这顿饭吃的少爷是目瞪口呆。

用膳前要先漱口,用西湖龙井润一润嗓子,过后吐去,不知何为漱口一物的少爷端着茶一饮而尽,满嘴都是苦涩的茶叶味儿,过后抬眼一瞧,对上几对怔然的眼睛,和主母没憋住的那一声贱坯子的冷笑,才觉得面色发烫,幸亏他皮肤黑,连脸红也叫人看不见。

而后的饭菜才是当真叫少爷目瞪口呆之处,别说正餐,便是点心也上了个十道八道的,什么珍馐佳肴龙肝凤胆,林林总总地上了一整桌,生平从未见过这等盛景的少爷,也想不出什么玉盘珍羞直万钱的词句,只见了什么就往口中塞,当然也夸不出什么新鲜的,只觉着这样好吃,那也好吃,鲜的能让人把舌头都吞进肚子里,吃着吃着,他想起他包裹里那几个自己路上没舍得吃的白面馒头,那是阿嬷给他包的,阿嬷说怕他路上挨饿,又说里头夹了肉菜,鲜的很,叫他给老爷尝尝。

少爷突然愣怔地停下嘴,他的口中塞满了食物,鼓鼓囊囊的,连嚼一下都很困难,他看着面前的炒饭,那是上好的珍珠米,用新杀的鸡油润过,里头放了不知多少的菌菇鱼肉,才炒的出这样的鲜味来,他滚动了一下喉结,想起那几个馒头,于是他结结巴巴地,唯唯诺诺地吞咽了几下,最后他攥紧了自己的袖管。

大约,还是不必给那个人品尝了。

也不必提起。

老爷早在少爷动第一筷子的时候就黑了脸,后面更是气的一筷没动,他就不明白了,都是自己留下的种,怎么区别就这样大,大儿子文质彬彬知书达礼,二儿子英武有为潇洒落拓,都是正气凛然的好孩子,就连几个姑娘都是轻声细语的大家闺秀,偏偏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少爷,好似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饿死鬼投胎,连用膳都如此不雅,往后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出息来,到底是妓子养出来的东西,生性如此,一时间,刚见到这个儿子的喜悦都被愤怒冲的烟消云散,只冷着面摔了筷子,拂袖而去。

少爷呆愣愣地抬起头,他脸上还粘着米粒,嘴里还嚼着食物,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一时间觉得手脚也不知往哪摆,好似继续吃下去是错的,站起来走人也是错的,把饭菜咽下去是错的,吐出来也是错的,于是他愣在了原地。

主母的一声冷笑震醒了茫然的少爷,那美丽的妇人手如柔荑,捻着一块芙蓉糕慢吞吞地嚼,嚼的风情万种,嚼的端庄娴静,她分明坐着,少爷却觉得她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自己,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对猎物彻底放心,也彻底失去兴致的笑容。

“庶子。”

直到这顿饭结束,少爷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清了这两个字。


少爷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一锁将自己关起来,他的小黄狗蹦哒着朝自己撒欢,他取出阿嬷给的白面馒头送到嘴边,犹豫了一下,没咬下去,只递给了那只小黄狗,这狗也是乡里长大的,生平没吃过这样好的玩意,一口气吃了个干净,连地都舔的锃亮,少爷看着这只狗,他突然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了双腿间。

小黄狗歪着头看他,他疑惑的双眼里倒映出主人狼狈不堪的侧脸。然后它看见他的主人站了起来,举起了它,亲昵地贴在脸上,像小时候那样亲了亲它的脸。

“我就要过上好日子了,阿贵。”

于是它也快活地叫嚷起来,舔着主人的面孔,嗅他身上的气味,神色欢快,像是替他高兴。


少爷是白姨娘生的,白姨娘当年嫁给余老爷时,也是点香阁数一数二的台柱子,一曲飞仙跳的是勾魂摄魄弱柳扶风,让多少人都看直了眼睛,然后余老爷大手一挥拍板,替白姨娘赎了身,带进了家去。

白姨娘叫什么,少爷不清楚,余老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他有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账,双亲的名字都不记得,但他又不敢去问阿嬷,怕触及到了老人家的伤心事儿,阿嬷是当年白姨娘的旧仆,叫她时只叫姑娘,虽然白姨娘嫁人前嫁人后,似乎都和姑娘二字扯不上边,但她还是叫姑娘,一说起她的姑娘,她那张枯槁的脸上就漾起快乐的光,就连眼睛都是亮的,星星般地闪烁着,好像一夜回到从前。

白姨娘嫁给余老爷第二年,怀了少爷,那时的夫人,也就是如今少爷瞧见的主母见白姨娘极不喜欢,认定她魅惑了余老爷分走她的宠爱,于是派人买通了产婆,要叫她一尸两命死在产房里,奈何少爷命大,又或者说命贱,隐隐约约觉出些什么的白姨娘不管不顾地拼着一条性命保住了少爷,然后派心腹送少爷出城,只留一个死胎糊弄夫人。

白姨娘临走前含泪扯着少爷的手,叫姽儿吧,女名好养活,只要养活了就成。

说罢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生母的印象,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记忆中没有她的存在,连一个轮廓都找不到,而后余姽,也就是少爷,就这样在一个乡间的农村里定居下来,照顾他的是当年白姨娘的旧仆,他普普通通地长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甚至有了喜欢的谈婚论嫁的女孩,直到有一天他的便宜老爹找上门来,说他是京城余家的少爷,要接他回去享福。

当晚阿嬷对着月亮发了一夜的呆,一会儿哭着喊着求他别回去,一会儿又推他走,他都好脾气地应下,第二天阿嬷像没事人似的蒸了几个平日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用足了好料,然后送他出门,临走前给他牵上了那条狗,那条狗跟了他几年,他很喜欢,于是一路上牵着绳,只是舍不得丢。

当天他知道是夫人故意接他回来的,对外只说是意外流落的少爷,只因这便宜老爹余老爷似乎对他的生母白姨娘真的有那么几分喜爱,而这喜爱又随着白姨娘的离世越发成了心头那一点朱砂,活人总是比不过死人的,死人只消躺在那闭着眼,就能让多少人美化她的存在。于是夫人在无数个咬牙切齿的夜晚后终于决定接了他回来,好叫老爷彻底瞧瞧他这个出息的儿子,余老爷自然不肯承认自己能生出这样的种,于是这能怪谁,自然怪上了白姨娘的贱籍,带坏了他本该金尊玉贵的好儿。

他只是一个用来,削弱他生母功绩的玩意而已,少爷无不可悲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就连这点荒唐的,旖旎的前尘往事,也是夫人故意教人透给他听的,因为若是让他自己去打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

“好好活着,有你一口饭吃。”

那婢子刻毒地笑了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若你想回去伺候你的阿嬷,再讨房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夫人慈悲,自然也能送你走。”

少爷呆愣愣的,大张着他的嘴。


少爷那条名叫阿贵的狗死了。

这狗死的很安静,当天夜里没人听见它叫或是挣扎,好像是自然而然死去的,可它身上血肉模糊,连腿都断了两条,分明是被人用尽全力活活摔死,只是找不到凶手,谁会花大代价悄无声息去弄死一条狗呢?又有谁会花大代价去找杀死一条狗的凶手呢?也有人提出可能是亲近的人杀的,狗永远不会怀疑和自己亲近的人,自然会死的无声无息。外头乱哄哄,而少爷只捂着脸蹲在狗边上哭,一边哭一边咧开了嘴,一边的婢子愣了愣,她突然觉得身上发冷,她觉得少爷的哭像笑,像中和了少年的勇气与老人的悲哀后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条狗被少爷埋了,他简简单单地挖了个坑,然后在狗的身边摆了几个白面馒头。

他眉眼安静又冷漠,第二天他去给夫人请安,叫她娘,声音又甜又软。

他学会了礼仪,认识了自己的名字,学会了琴棋书画诗酒花,也能和几个哥哥妹妹逢场作戏叫自己的杀母仇人为母亲,从此他诡谲鬼魅规矩贵气,只是不再提那个女里女气的姽字,那与他的过往撕扯过交缠过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名字,都被他遗忘在过去。

而后风流断绝,岁月空惊。


这世界上再不缺下一个余姽。

已经自立门户成了余老爷的少爷突然地这样想到,然后他平静地接过茶漱了口,茶水在他的喉间滚动了一趟,然后一去不复返地,往茶盏里涌去。

只是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有人看见余老爷在自己屋的小厨房那头生起火,然后蒸几个白面馒头,他把馒头送到嘴边,却又不咬,只是向地上砸去。


一切都那样熟悉。

奈何

何奈年轻的时候,也算不得怎样轰轰烈烈的人,不过也是过上过几段好日子的,那时候还年轻,还天真到近乎有些愚蠢,仗着老天爷给的特例和一点普遍的聪慧,便总以为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漫长到过也过不完的时间里,爱与恨都是用不完的,情是用不完的,最后,把自己的命用完了,才在恍惚里觉着,原来这样的好日子,当真会到头的。

烂透的,艳丽的,死去的。

一阵风。


何奈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时间,比旁人过的慢一点。

他拥有延缓时间的能力,小的时候,自己的时间是别人的两倍还多,随着他一点一点长大,这种能力就成倍地上翻,到他念高中时,拼尽全力后已经能把自己的时间扩张成他人的十倍。

凡是能力和时间沾点边的,通常不是英雄就是坏蛋,要么是妄想改变世界最后被主角打死的王八蛋,要么是试图改变世界最后皆大欢喜的主角,这两种基本是一个剧本,看你拿了什么角色而已,总之,拥有这种能力的,目标大约都很长远。

何奈不一样,他就是个混吃等死普通高中生,成绩吊儿郎当,人也吊儿郎当,平常最长使用这种能力是在数学考试写不完大题交不了卷的时候,从没想过什么校园以外的东西,更没想过什么世界。

他甚至没谈过恋爱,不是没有心动过的女孩,只是每次和自家老爹一提这个话题,就会被拎着扫把胖揍上一个小时,偏偏他的能力是延缓时间而不是加速时间,不能把挨揍的痛苦快进过去,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提了,不过上课时也会偶尔放慢时间,在老师延缓的,拉声拉调的读书声中,偷偷看一眼那个白色衬衫的女孩。

她坐在窗边,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阳光洒落,她二分之一的侧脸。


何奈这喜欢是单相思,相思苦,佳期不可驻,何奈虽然能让时间延缓,可这还是不能慰藉少年人这懵懂躁动的爱恋,少年人的喜欢和成人不一样,少了点顾忌少了点打算少了点所谓的面子里子,多了点不莽不休的毛燥劲儿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痛快感,对少年来说,爱憎都是分明的,不会过早地纠缠到一起,黑与白都那样明澈,就像人眼睛。

幸亏他们这个学校,作业布置的多,何奈每每拉慢了时间去写,也要闹得月上柳梢人困狗乏才摇摇晃晃地写完,实在是没心思多去想什么风花雪月。到后来,宿舍的一哥们提前脱了单,恋爱又分手分手又复合,折腾的全班尽知主任怒骂也不松口,那叫一个爱的死去活来,何奈有的时候就顺嘴问这哥们作业都写不完了还打电话值得不。

那哥们点一根烟,满脸过来人的沧桑:“你不懂,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何奈打个响指延缓了时间,盯着那哥们满脸的胡茬子思索半天,不值得,他暗暗下了结论,这哥们今晚必定通宵,真不值得。

顺带一说,他现在能延缓近乎旁人二十倍的时间,这已是他的极限。


何奈是他奶奶一手养大的孩子,后来他年纪大了,奶奶老了,再后来,奶奶死了。他夜里还是会经常梦见老太太低低地朝他伸出手,为什么是低低的,因为奶奶的印象里何奈总是那个小个的皮猴子,总是需要踮一踮脚才能拉住大人的手,醒来的何奈便觉得怅惘,对着他湿了一半的枕巾,他只觉得奶奶的来和奶奶的死都像一场梦,又觉得自己是把日子过糊涂了,他太放纵时间,觉得时间那样廉价,甚至有时睁眼,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能在奶奶怀里撒娇的孩子,睁着一双无辜的,大大的眼睛,求着长辈多给一颗糖甜嘴。

有一天他正这样发呆呢,一个舍友起夜,见到他湿了的枕巾,倒是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但何奈只是发了会儿呆,口水,他最后嘿嘿一笑,口水。

奶奶去世的那段日子里,何奈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虔诚地,甚至近乎魔怔地用尽每一滴力气延缓着时间,三天被他过成了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甚至三年,三十年,他拼命地翻各种书去找各种方法来救他的亲人,可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这么多年都治不了的病症哪是他这几十天能找出来的,而延缓毕竟不是停止,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让时间停止,正如没有人能让时间倒流。

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仪器上的心跳最终变成一条平稳的红线,周围那些被刻意延缓的悲伤和哀痛此刻只衬得他一个人的心脏咚咚直跳,他突然觉得疲倦,于是他暂停了延缓时间,周围的哭叫与哀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他仿佛正置身于一个热闹的菜市场里,可他累的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父亲打他的耳光,骂他不孝,他头一偏挨了,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不孝,可他太累了,所以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就睡了过去,醒来自己也在病床上,这一瞬间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奶奶,正等待见自己的子孙最后一面,然后去往那个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有的盒子里长眠。

父亲沉默地落泪,吧嗒吧嗒的泪水掉下来,他并没有出声,他觉得自己太累了,好像是运动会上跑了一千米后的累,累的什么也不愿想,他闭着眼,他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奶奶的怀抱,于是他笑着流下泪来。

何奈,你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无能为力。

这是他昏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醒来后,或许是悲哀激发了他的某种潜力,他能延缓将近旁人二十倍的时间了。

但同时他也明白,无论怎样亲的家人或是朋友,大约缘分到了,也只能是一个过客。

无论他是否能延缓时间,其实他也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能力,或许是想看见凡人挣扎拼命后的无助,想看见他自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最后发现徒劳后的兴奋,神总是爱观摩人间痛苦,他这样想着,就是人也爱观摩旁人的家事,咀嚼旁人的苦难,仿佛嚼着旁人的苦,就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出一分甜来似的。

总之,应该不是为了让他在考试的时候多做上几题。

何奈看着下发的试卷,动笔写上名字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一震。

他延缓了时间。

高中三年在指尖流逝,马蹄踏过匆匆的青春,一去不复返地向未来奔涌。


何奈高考进了一个普通本科,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也不差,他脑瓜子聪明,又有难得的机遇,本应该考进个好大学光宗耀祖的,但他这人实在是没个正形儿,光顾着高考时放慢时间抓耳挠腮了,没想着平时抓着点正常时间学一学,于是临时抱佛脚,被佛一脚踹进了普通本科的大门,拖着行李成了新一届大学生。

他喜欢的那个姑娘考进了省内最好的大学,后来给他寄过一封信,现在不兴这种古老的联络方式,他便找了个角落偷偷摸摸地打开,信里写了些什么,不记得了,但记得打开信封的时候从里面滚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顺着小路一路滚进下水沟 ,他在那又挖又掏弄了半天也找不出来,这一天他冻结住的仿佛不是时间,是记忆,是过去,是那个年少时胆怯懦弱的自己。

那个小东西,后来也没有找到。

其实他看清了是个什么东西,却装作了没看清,看清了后,要回应,回应人的感情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尤其是回应一个优秀的人,可他只想混吃等死,他不想努力,又或者说,他害怕努力过后也会叫对方失望,他太害怕让爱他的人失望了,因为他比他们更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就是一个没有多大抱负的,无聊的,没劲的人而已。

那天晚上做了个诡异的梦,梦见自己穿着汉服挽起长发,抛玩着一个骰子,时间暂停了,骰子留在空中,他的面前坐着白色衬衫的少女,阳光映在那张艳若桃李的年轻面庞上,他避开了那双眼睛。


再后来,毕业了,毕业前夕他的父亲去世了,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其实从小到大,他能见到的亲人就不多,从出生起他就没见过母亲,包括母亲那一挂的亲人,问父亲,父亲也总是沉默,只是喝了酒后眼角会红,他的父亲是个庸庸碌碌的,暴躁的,无趣的男人,何奈似乎遗传到了这些品德,只除了暴躁,他是个庸庸碌碌的,怯懦的,无趣的少年。

可那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死于一场意外,一个跳楼的姑娘砸下来,砸中了正巧去买菜的他,两人都是当场死亡,死亡不是一种病,他怎样暂停时间,都救不回他的父亲。

他突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他和几个哥们喝酒,喝到正热闹他往隔壁桌瞥了一眼,看见父亲沉默地坐在那,与周围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他吓得一瞬间血都凉了,父亲不许他喝酒,可父亲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笑着,远远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他平日从未见过的神采。

后来他喝醉了,有人来背他回去,他靠在那个人宽厚的背上,那一刻他仿佛延缓了时间,又仿佛没有。

他仿佛说了那句话,又仿佛没有。

奶奶离开时他没有哭,与奶奶交好的老人们痛哭流涕时他依旧一滴眼泪都没有,所以父亲骂他不孝,给了他一耳光,眼下他对着父亲的棺木痛哭流涕号啕大哭时,父亲却不能再扇他一巴掌了,他甚至希望父亲的尸体能坐起来拍拍他的脑袋,或者给他一耳光也行,可是棺材静悄悄,没有诈尸,也没有回应,任他怎么喊着谢谢你或者是求求你,他都再也没有醒来。

原来来不及,比无能为力更让人悲哀,这一天他对着父亲的遗体嚎啕,那种感觉就像数学考试时他刻意用尽全力放慢了十倍的速度,最后发现,该不会的题,你永远都是一头雾水,最后他松开了那只暂停时间的手,刻意放慢的时间仿佛开了闸的洪水,指针嘀嗒嘀嗒地向前走,时间一去不回头,咔哒一声,下课铃义无反顾地响起来,收卷,交卷,下发,一个鲜艳的红叉。

零蛋。


三十七岁那年,死的是何奈,庸庸碌碌地过了半辈子后,他遇到了年轻时错过的那个女孩。

白色衬衫换成了红色的长裙,阳光下那半张清丽的侧脸在妆容的点缀下变得华艳,与她擦肩而过的何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并没有认出自己,也是,其实何奈自己都对他并没有多少情分,只是一个年轻时错过的女孩,有着几分少年时的喜欢和孤注一掷的爱恋,再张嘴时他们都老了,当年没有回应的过去,如今也不必再回应。

她能对她的爱人责怪什么呢?

他能对他的过客解释什么呢?

于是他只是在匆匆的人流中,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瞥了她一眼,她的侧容娇美,像那颗随着洁白信封寄来的,最后滚落下水道的红豆。

那颗没能打捞起来的,腐烂的红豆。

人群突然骚乱起来,伴随着尖叫和鲜血,他回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卡车,和一张因为恐惧而面无人色的脸。

时间停滞的一瞬间,他扑了过去。


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那只是个年轻时爱慕过的女孩,他对她没有多少的喜欢,或许只是贪慕她阳光下的侧脸,若是足够喜欢,他大约不会拒绝她的示好,大约也会拼尽全力地去追上那么一追,但他没有,他懒得迈动自己的双腿,甚至连走近她都不愿。

他现在却在跑,用那双锈掉的,中年人的双腿,去跑赢风,跑赢时光,跑赢死去的,腐烂的年少,跑赢那颗滚进下水道的红豆,时间被他延长了二十倍,三十倍,一百倍!最后,趋于停止。

尖叫和泪水都被拉的很长很长,奔跑的时候,他想起了死在病床上的祖母,和没来得及件最后一面的老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隐约约地想着,仅剩的,这点藕断丝连的回忆了,那是他过去曾拥有过的一切美好,他不愿还给老天,所以他宁愿把自己还回去,他从来都不是恨命运,他只是恨那个在命运前无能为力的自己。

明明有能力却无能的自己。

卡车近在咫尺。

时间停止。

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盈地从身体内脱出,或许是血,又或许是性命,他觉得整个身子都像一只白鹿般轻软,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于是他回头,看见了一地鲜艳的血。

他终于跨越了时间与过去拥抱,那不再年轻的骨肉分崩离析,他一路跑一路散下骨与血,到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失了人形,脱离时间的血肉跌跌撞撞地消逝在风里,这一天在现场的人们都说自己看见了神迹,问是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有一个孩子嗫嚅着说,他看见时间奔赴向过去。

有人如愿以偿地同自己达成了和解。


咔哒一声,尖叫再起,时间继续流淌,一切都回归原位。

汽车从女孩的身旁呼啸着碾压过去,踉跄着摔到在地时,她感到一阵风,轻飘飘地拥抱着自己。


她突然不再畏惧。


士之相知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新年新置顶

你好,我是战城南

南字相关请随意称呼

写文的,没有水平,算不得文章

躺列自闭老年人能鸽善咕尽量月更不定时跑路

雷点不多,脾气蛮好,又菜又咕,只要你和我玩熟我就是人间叭叭机和哈哈怪💪

谢绝ky和无授权抱梗❌

谢绝无意义社交❌

本命孔明,谢绝亮黑❌

约稿相关走小号@曾与瑶姬约 


关于我本人

其实没什么特别需要了解的东西(?)

自闭单机且社恐,是个很无趣的人🌸

佛系社交,亲友较少,国家一级社恐话废,没话说的时候会发表情包,所以一直很缺表情包资源(??)🌸

文和人都在努力进步🌸


道路甚艰,幸皆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