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珠槿艳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难双

引:

天地为棺墩兮。


日月为连璧。


1.

该从哪里先说起呢。


从血,从泪,从土地。


2.

太平7年,离国公主连璧倾十万之兵,平定邻国修。


修国皇帝的头颅从一双又一双手中传过,最后递交到这位年轻曼丽的长公主面前时,她正在调胭脂,红艳艳的花汁淌了满手,她的眼睛并未离开那盏中捣碎的花瓣。


“喂狗吧。”


燕永吃了一惊,纵然他已经对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有所了解,却也在此刻怔了一下,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愣怔里,他听见了难以抑制的笑声。


连璧低低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抓不住手中的玉杵,从她的笑容里,燕永几乎读出了真心实意的欢愉。


昭宁长公主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但那笑是阴的沉的漠然的。她一笑就意味着要杀人,要不是几乎被架空的小皇帝在恐惧中还保留着一丝贵为天子的尊严,离国朝堂几乎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中。等什么时候这丝飘忽不定的尊严也被磨尽,那连璧就能如她所愿的毁去整个离国。


“少青。”


连璧懒懒地一抬眸,露出她姣好的面容来。她生了一张牡丹般夺目的脸,美而乖戾,风华绝代,燕永的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艳来——他向来喜欢美人。


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是个疯子,可就冲着这张脸和那些手腕,他也乐意供她驱使。


“殿下。”


他极快地拱了拱手,平肩正背,如一棵松柏般的清瘦挺拔,他比长公主足足小了九岁,只是过人的才学和乖僻的性格使得他看起来并不止十七岁的年纪,他在殿试时为长公主连璧亲手点为幕僚,至今已有三月有余。


似是察觉到了燕永眼底的惊艳,连璧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心实意起来,美貌是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器,而她正握着这把利器的末端,她娇娇地,温柔地看着臣子乌压压的鬓,绵绵地笑道:“你说,要不要把他的头挂到闹市口呢?”


燕永低着头,眼睛平平地看向地面,那里曳着长公主华美的裙摆:“臣愿为殿下效劳。”


“那未免也太便宜他。”


连璧收了笑意,她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肤色雪一样的白皙,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凉薄,她端着同样凉薄的神情睥睨着那颗头:“还是赏了本宫的娇娇罢。


娇娇是条黑色公狗,连璧养了它许多年,养到肥的像头猪,这狗也乐呵呵的能活,平日便穿着织金镂花的小披帛被几个宫人逗着玩,燕永大胆推测,幸亏这狗娇娇眼下活着,要是死了,连璧那个疯子怕是会让它进皇陵。


“是。”


燕永低眉颔首,他知道此刻答应的越快越好,长公主沉甸甸的眼神扫过他一丝不苟的鬓,他知道那是她在估量他的诚心。


燕永一点都不怕她的估量,燕少青没有立场,他的立场就是美人,连璧是他此生所见过的绝色,于是她的立场就成了燕永的立场,只要她的美丽一日不衰,燕永就一日爱她。


“下去吧。”


只是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年轻的探花郎突然似有所觉的回了回头,他看见如春日树梢新芽般鲜妍的长公主正折了一枝牡丹在鼻尖嗅闻,十指尖尖,挽着浅紫的纱,她穿了一身嫩绿如意百鸟裙,花在她的指尖绽放,她抬头望了望燕永,笑容如同春夜的雨。


一朵被撕碎的牡丹。


燕永没来由地这样想到。



3.

一派死寂的离国朝堂之上,年幼的天子晏正如坐针毡,像是臀下置了根针般的战战兢兢,对这个雷霆手段的长姐,他是又爱又怕,爱她为她并未杀他,怕她怕她将会杀他,爱和恨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扭曲。


群臣之间落针可闻,就连一声半点的咳嗽和痰音也听不见,十七岁的探花郎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势,却也不妨碍他觉得有趣,虽无官职在身,他却依旧站在群臣的头排,无它,只因贵为昭宁公主的入幕之宾,得了公主青眼,就足够让他享用上一辈子。


“昭宁长公主到——”


太监拉腔拉调的声响传遍了整个金銮殿,皇帝连忙正襟危坐,端上板正克己的笑意唤了声长姐,其余臣子一应跪下,齐声大呼:“昭宁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衣着锦绣的长公主连璧如雾一般轻盈,随云髻,芙蓉妆,明眸皓齿,似笑非笑。燕永也跟着跪她,他看见连璧的面容上隐含着一丝真正的愉悦,于侧座坐下时,她冲他轻慢地斜了一眼。


一个暗示,或者说。


一个命令。


燕永含笑颔首,他很乐意接受这些作为党羽应该接手的活计。他极擅舌辩之术,为了连璧,和白胡子老头们掐架这样的活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修国公主罗衣已至我离国国都,现在馆驿中安置,请陛下定夺。”


第一个开口的照旧是连璧的人,嘴上说着请陛下定夺,眼睛却只看着连璧的方向,小皇帝不无尴尬地咳嗽了声,照例恭恭敬敬地表示请皇姐考量。


“绿衣公主,本宫记得。”


连璧挑了挑眉:“她的眼疾如何了?”


“已请了圣手江羽医治,只是旧疾顽固,怕是…”


“那就是得瞎一辈子了。”


连璧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娇娇地扶了扶自己的鬓,把一支摇摇欲坠的九尾凤钗重新簪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她堂堂修国嫡公主,一直住着馆驿也不是个事儿,就让她搬来本宫的公主府吧,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群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接茬的,于情于理这都有些不合常情。修国与离国是世仇,连璧更是亲自点兵灭了修国杀了天子,如今又接一个眼盲落魄的亡国公主来自己府上,真不知道是给罗衣添堵还是给她自个儿添堵的。


“殿——下——圣——明——”


一派死寂之中,新科探花的声音显得愈发洪亮,燕永一马当先地起了个好头,紧接着半个朝堂都跪了下来——这些人或是都隶属长公主门下,或是不站队只想保命的文官,剩下的,就是保皇党和曾经和连璧有过过节的贵族了。


吵架的时候到了,燕永这样想。


“修国与我大离乃是世仇,而今昭宁如此厚待修国公主,也不怕失了体统?”


果不其然,靖王连牧第一个开口,他性烈如火,又是先皇疼爱的弟弟,当今天子也要让他三分,对于连璧把持朝政一事,连牧一向不满,不能隔应的时候都要阴阳上两句,何况是能隔应的时候,自然上蹿下跳蹦的最欢。


“本宫偏要厚待,皇叔能奈我何?”


连璧一向不耐烦和蠢货浪费时间,于此事上就格外的不耐烦,冷笑了一声便撇了头,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


“你!”


靖王也没想到连璧这回这样硬气,连唇枪舌战的功夫也省了,竟是直接撕破了脸皮,群臣或明或暗的眼神刺得他心头火起。自武帝起他就得宠,嫡亲的兄长即位,更是待他宠爱有加,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眼下被一个小辈连讽带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他大喝了一声,拔剑扑了过去。


燕永岂能容他得逞,年轻人特有的矫健让他成功拦住了暴怒之中的连牧,并且在挨了一拳后,他的态度也成功由拉架变成了参战。


禁卫军赶来的时候,连牧正被燕永按在地上捶,禁卫军手忙脚乱地拉开两人,看了连璧一眼,松开了燕永,反手将靖王压倒在地。


一派死寂之中,长公主十指尖尖,捧着上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浓酽,袅袅的白雾升腾,恍若美人耳语,惹人心醉。


她抬头,露出微微的一个笑来,玉一样的明晰。


4.

这场闹剧以靖王殿前失仪为结局贬回封地作为结局,连牧被拉出去前茫然四顾,朝堂上下无一人为他言语。


这位娇生惯养了大半辈子的王爷在此刻拼了命地挣开了禁卫军的束缚,他仰天大笑三声“离国亡矣”,然后一甩袍袖,自顾自地下了殿,他的身后,群臣的朝服依旧鲜明。


朝会飞快地散了,吓懵了的小皇帝一水儿地通过了长公主的提议,只求她别再作妖。还不等太监喊“退朝”,连璧就已经起身,宽大的袍袖将茶盏拂落在地,瓷碎声悦耳清脆。


她挽了燕永的手,再不看群臣一眼,两人招招摇摇地从暗红色的朝服里穿过,臣子们自发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道。燕永一路跟到她的凤辇前,还没等他站定,就被连璧向上一拽,坐在了她的身边。


“痛?”


推辞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儿又咽下去,燕永摸了摸嘴角的乌青,连牧下手够狠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牙松了松。


“痛。”他实诚地点了点头,神色里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狡黠:“不过臣还回去了。”


“本宫知道你还回去了。”连璧冷笑一声:“要不然,就不是发配那么简单。”


“殿下先前不是说,靖王为人耿直蠢笨,不打算对他如何,怎么今儿倒是动起手了。”燕永舔了舔酸胀的牙龈,像是磨着一把刀:“倒是叫臣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早些和臣通个气儿,臣也好带些玩意儿上殿。”


“本宫真没打算对他怎样,他上赶着找死能怪谁。”连璧并不端庄地扶了扶额,叹息道:“本宫是说过不喜欢恶人,但也不代表本宫会欣赏蠢人。”


燕永笑出了声,露出了两颗虎牙。他生得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是极瑰丽俊美的长相。又因着年岁小些,言语间总带上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风流神采。连璧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年轻俊秀,喜欢他的少年风流,更喜欢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性格,要是曾经的她早些遇上一个燕永,兴许还去会求着父皇赐他一个尚公主的福分,郎情妾意,他们会很快活。


但那已是曾经。


“绿衣公主是本宫故交,此事你去安排。”


回忆只闪现了一瞬,记忆中自己稚气的脸如同烟雾一般地淡去,前景席卷而来,让她没时间再去怀念。


“绿衣公主?”


“就是修国那位嫡四公主罗衣,今儿朝堂上为她吵起来的那位,年少时承过她的恩情。”连璧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轻佻,以至于燕永的眼神随着她的动作一暗。


“最难偿是少年情,少青,因为它从不枯落。”连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


护甲轻飘飘地划过燕永的脸,燕永在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看见了炉火的灰烬。


再待细看时,她已经松了手,端着亭亭的笑,看向前方平坦的道。


5.

修国公主罗衣,小字绿衣。貌清丽,性宽和,白绸覆目,双十年华。因眼疾之故常年养在深宫,这是燕永第一次见她。


大约是因着亡国的缘故,她衣着缟素,挽发的簪子都是最素的银簪,面上不施粉黛。却也看不出惊惧之色,连悲切都是寥寥,听见有人来了,她略偏了偏头,神色淡淡。


“外臣燕永叩见绿衣公主万安。”


燕永行了个外臣的礼仪,哪怕知道罗衣目不能视,动作也依然是一丝不苟,半点差池也无。


“长乐。”


罗衣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如同一阵轻飘飘的风,既无实感,也少情绪。燕永一时间竟发现自己看不透她,一层白绸笼住了她清冷的脸,她成了白绸的容器。


“本宫的封号。”


“长乐公主。”


燕永从善如流地改口:“昭宁殿下命外臣迎公主回府。”


罗衣再没说什么,她伸手搭在了婢子的腕间,挑剔如燕永,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她的美丽并不生于眉目,而是自骨子里晕染出来,就如同一块沉淀了千年的美玉,涤荡尽淤泥和苔藓后,散出盈盈的光。对待美人,燕永总是格外客气的,加之这位美人是连璧的故友,这份客气里也就多了几分真切。


“燕永。”


罗衣突然驻足,她向内偏了偏头,示意他上前。


“赋京也有野棠吗?”


“长公主府内有一素庭,遍布棠梨,若是长乐公主喜欢,外臣可引公主迁居素庭别苑。”


罗衣的脸上升腾起一股极淡的笑,白绸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是把脸转向燕永的方向,轻而缓地问道:“死去的人可以回来吗?”


燕永一怔,还没等他作答,盲眼的公主已经将手搭在了婢子臂上,她盈盈的言语间含着盈盈的雾气,恍若冬夜里绽放出一朵春日的花。燕永侧目看着她的脸,他觉得罗衣像雾一样的易散,恍惚中他看见盲女身上的雾气凝成刀锋割开皮肉,剖出玉一样的骨,她捧着骨请上苍一笑。


“不觉风光都过了。”


走在她的软轿边时,燕永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又像是没有,或许赋京的天会因她而变,或许这个目盲的公主能比娇娇的玩具掀起的风浪更大。他不无肯定地这样想,可他什么也不想做。


赋京的臣子太多了,不差他燕永一个。


可身为昭宁长公主的裙下之臣,眼下便只有他能获此殊荣。


6.

迁居的事情并未花多少时间,因为罗衣出人意料的配合。她随意的就像是未出阁的小姐去手帕交府内小住上两天一样,连神色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燕永这样想,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连璧的故友,再加上个敌国公主的身份,怎么着都轮不到他插手。


“长乐公主若无其它吩咐,外臣先行告退。”


罗衣偏了偏头,脸上多了几分好奇,她像是真的很疑惑这个问题:“贵国在杀人之前,可是都要经过这样繁复的章程?”


“公主放心,您是昭宁长公主的贵客,又居于公主府中。放眼整个离国,应当是没什么不长眼的敢自寻死路地前来冲撞公主。”


“是吗。”罗衣笑了笑,她说这话的时候竟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本宫还以为是她要亲自动手呢。”


“公主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她连璧自己心里明白。”罗衣不笑了,她定定地对着燕永的方向:“你也明白。”


燕永笑道:“外臣愚昧,不敢揣测公主心意。”


“连璧可不喜欢愚者。”


于是燕永也不笑了。他一直维持着刻板端方的礼仪,直到此刻也没有分毫差错,他对着罗衣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罗衣也似兴致寥寥,直接挥手让他退下。


行至前厅的屏风时,他顿了一顿。


端方曼丽的长公主连璧端着盈盈的笑意看他,她走起路来猫儿一般的悄无声息,连环佩的叮当也无半点,燕永也不知道她来这儿多久了,又在这儿听了多久。


“殿下。”


连璧笑吟吟的,她摘下了护甲,燕永识趣地退下,余光中他看见连璧脚步轻盈。


内室的罗衣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来,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金玉?”


“是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罗衣的神色平静无波,她甚至含着微微的笑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恨你呢?”


“因为没道理呀,小绿衣。”连璧笑吟吟的:“你母后早薨,父皇后宫三千,根本匀不出一点心思给你,你那个好兄长更是满眼都是自己的太子位置,何曾问过你的死活。”


“好香啊。”


她像是动了情,全然忘了什么谨慎仔细,只是趋步上前俯视着盲女的脸。她轻柔地挑起罗衣的下巴,罗衣目不能视,她只是平静又漠然地配合她抬起了自己的脸。


连璧轻笑:“你身上还是那样香。”


“长公主说笑了。”罗衣回避了她的亲昵,她神色清冷,语气也冷清:“横竖我父皇皇兄都不曾垂怜我半分。”


“本宫垂怜你呀。”


“你杀了我罗氏一族,还算是垂怜?”


“他们对你不好呀。”连璧的笑容全然无辜:“他们欺负我,也欺负你,好绿衣,我这是为我们俩出气。”


罗衣偏了偏头,她的神色里带着一种即将脱离掌控的平静,甚至含着盈盈的笑:“那我得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出气,就灭了我全族。”


“好绿衣,别这样想。”


连璧松开了手,亲昵地环住了罗衣的脖子,她的脸紧贴着罗衣的脸,余光打量着盲女纤细的脖颈。她语气缱绻,神色却晦暗不明。娇娇地,轻柔的音平平地贴着罗衣的耳朵擦过去:“在哪里,不是一样做公主?”


罗衣竟也笑了。


“对呀。”


她居高临下地颔首:“对呀,在哪里,都是一样做公主。”


连璧愣了愣,她像是没想到罗衣的反应,她要低头去看盲女的脸,可眼前突然一片混沌,天旋地转间,她看见罗衣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和从前一样温柔。


“连金玉,你猜错了,我不原谅你。”


她的声音随着她身上的淡香远去,而后复返,她像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用轻而慢的声音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留在我修国?”


7.

连璧做了个绵长的梦。


罗衣拨弄着她的琵琶,很难想象她一个盲女的手法能如此娴熟,低眉信手续续弹,她十指纷飞如同蝴蝶翩跹。


大珠小珠落玉盘。


是什么曲子来着,连璧有些茫然地想,而后罗衣轻声地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柔软连长,拖着绵绵的音,状藕断丝连。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为什么会是这首曲子呢?


记忆里她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啊。


她应该唱什么?


连璧趋步上前,记忆里罗衣的脸泛出将死之人的苍白。


她应该用她绵柔的音去唱桃之夭夭,去唱五月鸣蜩,去唱一切少女的欢愉与不甘,就像她从前做的那样,和无数个安静的午后里那样。可她不该去唱公无渡河,那不是她听过的曲子,属于连璧的那个罗衣不该听过这样的曲子。


她为什么会唱呢?


于是梦境像琉璃一样的碎去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金丝串成的络子在眼前打晃。她的审美其实很俗,土财主一样的俗,什么看起来金灿灿银闪闪的,她就喜欢什么。


燕永俊秀的脸出现在榻边,他的神色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修国公主罗衣起兵三万,于维城发起兵变,已有三郡望风归降,请殿下定夺。”


“少青。”


连璧怔怔的,她看着金丝打成的络子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捂住了脸。


“你听说过我的故事吗?”


8.

燕永听说过,公主连璧,玉面修罗蛇蝎美人,年十九下毒弑母,年二十兵变弑君。弑君的同时把几个哥哥弟弟带城墙上有一个算一个都砍了,只留了一个最小的做傀儡,自己垂帘听政。当场气得好几个老臣血溅金銮殿。


姐姐妹妹她倒是没管,但也没给多少优待,弑母的事情还是她自己在杀先帝的时候说出来的,压根没打算遮掩。不得不承认她治国用兵都确实是一把好手,朝中一半势力都是她悄无声息拉拔起来的。以至于宗室把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拿她如何。


“其实本宫不想杀他们的,至少有几个不想。”连璧收燕永后的一个月左右,她这样道:“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先帝,生了不养养了不教,本宫为了我离国皇族不出败类,只好为父皇代劳,杀了他们以除后患。”


后面聊了些什么,燕永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场谈天的最后连璧自嘲的笑意。燕永在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就是那一瞬间,他没来由地发誓,如果为人臣子,他只做连璧一个人的狗。


“这么一想,本宫果真是先帝的种。”


记忆里她的笑容辽阔荒凉。


“他从前能为了皇位杀自己的兄弟,本宫今日就为了皇位杀母杀兄杀弟再杀他,这也算是,发扬光大?”


而燕永今天听见的,是发生在公主连璧,与长公主昭宁之间的故事。


属于质女金玉的故事。


连璧七岁那年就到了修国,带着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连玺,她的生母淑妃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于是泪水涟涟地送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没把求情的话语吐出口。


兴许是坚信自己肚子里怀的是真正的宝贝疙瘩,兴许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个乖讨个巧博个喜欢,又兴许,当时她的母家差事没办好正引起了皇帝的怒火,而她不敢做那位火上浇油的油,反而要连璧连玺姐弟成为扑火的水。


可以有很多原因去解释她的胆怯,但对她的一双儿女而言,那都不再重要。


为质的日子,比在离国做一个透明皇女要难挨上百倍。对连玺而言好些,他毕竟是个男孩儿,虽说不受宠,但好赖是个皇子,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修国的皇子再看不起他,除了些口上讥讽和偶尔演武堂上使些绊子让他吃些苦头外,不会更加出格。


对连璧而言,则是炼狱。


美貌且无自保之力的女子,随着年龄的长大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于是在一次国战修国战败之后,时修国太子,后修国天子醉醺醺地闯进了她的居所,尝到了甜头。


花被拦腰折断了,而后被一脚踩进了烂泥。


连璧很不幸,她甚至没有一个忠诚的婢子,伺候她的那个婢子贪图富贵,于是每每修国太子前来时,她会主动给连璧的饭菜里下药。


可连璧连换掉她的权利都没有。


日子太苦了,苦到连璧几乎不知道什么是甜,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甜过,七岁以前那段日子真的是自己拥有过的吗,是不是日子过的太苦,所以她臆想出了另一个自己,可是连玺的存在那样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不是梦,她和连玺,都是大业面前的弃子。


而后,她遇到了罗衣。


修国的嫡四公主,太子罗昭的胞妹。


罗绿衣。


9.

罗衣是穿着一身浅紫色祥云宫装出现的,白绸遮面,半抱琵琶,她长得并不十分美艳,只是纤细出尘的气质让人难以忽略她的存在。


“你们在做什么?”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连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拼命挣开了罗昭的怀抱,她跪在地上,看着罗衣干净的裙摆,她真干净啊,干净到连鞋上都没有一点尘埃。


“求殿下救我!”


她磕头,头破血流,但她还是用力地磕着,余光里她看见鞋子的主人投下长长的阴影,罗衣俯下了身子。


“把她交给我,还是,我去告诉父皇。”


罗昭啧了一声,冷笑道:“罗衣你疯了吧?一个质女罢了,也不得宠,回头给离国说是病逝了不就完了,你至于这样和孤叫唤?”


连璧发起抖来,她几乎能一眼望到自己的未来,这让她难掩恐惧地哆嗦起来。可罗衣神色依旧平静,她秀美的脸如同冰封的草木般漠然:“把她交给我,还是,我去告诉父皇。”


“行。”罗昭气笑了:“不就一个玩意儿,孤让给你,记着谁才是和你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你可别吃里扒外。”


罗衣冷冷地行了个礼,她冰凉的手挽起连璧的胳膊,谁也没想到这位纤细的公主能有那么大的力,只一下就把瘫软的连璧从地上扶起。


“跟我走吧。”


她偏了偏头:“怎么称呼?”


“连璧。”


“连璧公主。”


罗衣浮现出一个和婉的笑:“请。”


直到两年后回国,她都再没出过罗衣宫殿一步。


除了连玺病逝那回。


连玺的葬礼并不怎样隆重,一个质子罢了,远在离国的淑妃或许很是悲痛,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在一双儿女离开后两月就见了红,一个未成形的男胎。


连璧麻木地跟着众人流泪,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虽悲伤,却悲伤得有限,她的所有同情,所有善意,所有作为少女连璧的一切悲悯的感情,都在这么多年的沉浮煎熬里损耗得一丝不剩,以至曾经深厚的姐弟情谊,在各自为了生存挣扎时,也只剩下寥寥无几。


以至于她虽流着泪,心底却依旧冷静到漠然地继续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罗衣站在她的边上,她是陪着连璧来的,连璧惊讶地发现她也在落泪,侍女连忙为她解下蒙眼的白绸,连璧第一次看她的眼睛。


一双灰色的,无神的双眼,冲淡了她所有的美丽。


“被吓到了?”


“没有。”


罗衣笑了笑,她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很多时候她能静静地坐上一下午,不说一句话,连璧很享受这样的下午,比起外头的日子,她格外享受这样的宁静。


“我不会让你病逝的。”


回去的路上,罗衣突然这样道。


连璧点了点头,握紧了盲女的手。


她知道,罗衣也猜出了连玺是如何被病逝的。


只是她们都不能说。


“金玉。”


罗衣偏头,她语气轻柔,却依旧有力。


“我会保护你。”


没来由的,一向习惯笑脸讨好他人的连璧握着罗衣的手,无声无息地痛哭流涕。


11.

两年过去,连璧回了离国,从虎穴进了狼窝。


离国的皇子们不擅长在肢体上凌虐对方,却擅长玩弄心术,淑妃丧子,彻底失去竞争资格,又人老色衰不得宠爱,自然是人人能来踩上一脚。


她为此恨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恨死去的是连玺而不是她,她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地去磋磨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她的幼稚一直没变过,寄希望于皇帝的宠爱,寄希望于儿子能得宠,寄希望于孩子长命百岁,就是不寄希望于自己。


只是连璧早就不在意她的爱。


她的爱,她七岁以前曾得到过,而后再也没能尝到一点。遇到罗衣以前,她的爱是连璧毕生珍藏的一颗糖,就算烂了苦了粘牙了,也舍不得吐掉,只有等日子太苦的时候,拿出来,舔上一舔,再小心翼翼地包回去。


遇到罗衣后,她突然不想要了,那个女人的爱,她曾经求着学着卖乖着去向她讨上一点,得到替代品后,却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指望不上母亲,她便开始指望自己,离国是自己的母国,在这里施展拳脚比在修国方便。


她的手腕是从罗衣和罗昭那学来的,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罗昭此人虽则阴狠,不得不说于治国用兵一道,还是有不少见解,连璧从收服自己的外祖家开始,步步为营,她是个女子,虽然不受尊敬,但至少也不被人防范。


谁能想到一朵被踩进烂泥的花朵能重新绽开?


不过短短三年,她做出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成绩,她的死士布满了公卿大臣的府中,她因为嫌弃碍事,一杯毒酒把自己生母毒杀,又祸水东引嫁祸给了中宫。


淑妃临死前伸着白皙的臂,连璧踩上了她的手臂,她眼带惋惜,唇角含笑:“母妃。”


她温柔道:“做你的女儿,可真苦,所以我给自己换个娘亲。”


淑妃死不瞑目。


12.

连璧的故事到淑妃就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就和燕永听到的是一个版本。


“你说,她为什么恨我呢。”


连璧不无疑惑地抬起脸:“她并不得宠,母后早亡,罗昭是个混蛋,我杀了他们,她为什么要恨我?”


燕永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大约知道原因,可他看着连璧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约是在赎罪。”


他最后眨了眨眼睛,没再说原因。


连璧也没再问下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了掌心。


“发兵维城。”


她清晰的声音透过掌心传来,燕永沉默地行了一礼,低头退了下去。


13.

修国公主罗衣起兵三万,屯兵维城,昭宁长公主亲自点兵,千里奔袭,平息叛乱。


两人于城楼之上遥遥见了一面,罗衣神色淡淡,连璧笑靥如花,而后她只身策马上前,对罗衣问了声好。


“昭宁长公主安。”


罗衣平静地回道:“今日,是公主亲自攻城?”


“你为什么恨我呢?”


连璧笑吟吟的,她拨弄着头上的珠钗,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死去的人可以回来吗?”


“可你并不得宠,罗昭与你并不亲厚,其余兄弟姐妹因为你天生目盲,也不与你相交。”连璧的笑容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只是杀了他们,你为什么要恨我?”


“你会因为旁人不理会你就杀了他们吗?”


罗衣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发出微微的笑:“我真后悔救你,连金玉。”


“可那不是旁人。”连璧的笑容不变:“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善,难道不算是罪过?”


“或许对你而言算是。”罗衣冷冷的:“我并不在意这些,横竖,都是不相干的人。”


“你就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恨我?”


“你杀他们的时候,你也成了同那些人一样不相干的存在。”


“我领兵十万,你区区三万人马,也敢与我抗衡?”


罗衣笑了笑,她一直是平静而温和的,仿佛她才是胜券在握的那个:“不是胜不胜的问题,是做不做的问题。”


“你这是在逃避!”


“你是英雄,我不和你争。”罗衣颔首,她一向话不多:“反正我们从来,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


“安国。”她侧首吩咐了一句,面沉如水的修国将军安国拈弓搭箭,直射连璧面心。


早已看出不对的燕永扑她下马,自己被射中了胸口。城楼上的罗衣身长玉立,长风猎猎,吹起她的裙摆,燕永连抱带拖地把连璧拖离,连璧狠狠地咬着他的手臂,他一言不发,他鲜血淋漓。


“我杀了你!罗衣!我一定杀了你!”


连璧的哀嚎如同受伤的兽,燕永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他的伤。


14.

撑了七天。


城破了。


罗衣站在城楼上,锦绣染血。安国持剑护卫她左侧,她神色平静温和,覆面的白绸浸透了血,那是她在哭。


“对不住了,将军。”


她轻声对安国道:“我真对不住你。”


“为殿下战死,是安国之幸。”


安国沉声道,他的下半身满是伤痕,他依旧用剑尖撑地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终于撑不住了,一把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燕永收剑,上城楼的所有人都注意着不曾伤到罗衣,沉重的倒地声中,罗衣蹲下身来,摸索着合上了安国的眼睛。


“父皇曾经想让我嫁给你。”


她叹了口气:“只是没来得及。”


连璧踏着鲜妍的血色上了城楼,她笑吟吟的,打了胜仗一般——虽然她确实是打了胜仗,修国兵士的尸体或是离国兵士的尸体都没能触动她半分。


罗衣平静地站起身,她已经解下了覆面的白绸,露出满脸的血水和灰色的眼睛,她的神情此刻平静地有些异常,像是回光返照前最后的开朗。连璧看着她灰色的瞳孔,她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她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漠然的瞳孔如两口枯井,生不起半点波澜。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什么都看得见!


“我输了。”


她轻松地笑了笑,然后举起了安国的剑,横刀自刎。


15.

“绿衣!”


连璧勃然变色,她想到了一万种两人见面时的可能,她想到罗衣可能会愤怒,会尖叫,会痛哭,她唯独没想到她会径直自刎。


那是罗衣啊,那么坚韧的,温和的,柔软的罗衣,她怎么可能会自尽,她永远都是温和的,从不怨天尤人,过好每一个日子。


可她恍惚中想起来,她是该自刎的啊,她没法再活下去了,她灭了她的族,罗衣和自己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她也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在承了她的恩后,又自作主张地杀了她全家。


罗衣的嘴张合着,她还没完全死去,血沫不断地从她的口中涌出,她竭力从血沫中吐出一句话来。


“我不原谅你,连金玉。”


她用力地推开了连璧,自己向后倒下去,她正站在城楼上,身子只一倾斜,就从城楼之上坠落,双手张开,像只折翼的蝶。


连璧推开了扶住她的士兵,她突然觉得头晕,天旋地转之间,她看见年轻的罗衣踩着干净的鞋,一身浅紫色祥云宫装,白绸遮面,半抱琵琶。


“你们在做什么?”


她这样道。


干净得让人想落泪。


连璧觉得头痛欲裂,过往的回忆铺天盖地,她想起那双灰色的,呆滞的瞳孔,想起她亲手缔造的血,血如火般灼热地淌在她的手上,最终和其他的红一样,覆盖了她的一生,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破碎的气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她恍惚中想,她本可以,她终失去。


连璧本难双。


16.

太平19年,离国长公主昭宁还政于帝,退隐山林。


离国和修国并为一国后被她治理得很好,称得上是安居乐业井井有条,以至现在骂她的人都几乎绝迹,人们赞叹长公主的聪慧贤明,在她离京的当日纷纷前来相送。


连璧一个也没见。


燕永搂抱着她,她其实已经不能自己坐起来了,因为没有力气。


十二年来她励精图治不眠不休,将战乱中的两国恢复成它们原本的样子,她解散军队放归死士,她甚至亲手剪除了自己的党羽,她一直垂帘听政,直到皇帝独当一面。


“我要死了。”


她靠在燕永的怀里,眉眼间有几分松快:“我能感觉到,长青,我要去见绿衣。”


燕永吻了吻她的脸,他觉得自己吻到了苦涩的泪,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连璧的,连璧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哭的无声无息。


“她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她哽咽道,滚烫的眼泪落进燕永的脖子里:“她到死也恨着我。”


“我爱你。”


燕永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燕永爱你,娇娇爱你,陛下爱你,臣子爱你,离国修国的百姓爱你,每一个见过你的人都会爱你。”


“但那有什么用呢?”


连璧的凤眼里升腾起烟一般的迷茫,她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


那是她有生之年露出的最后一个笑容。


“她不会再爱我。”


神明曾短暂地为她垂下过泪水,用那双灰色的,呆滞的眼睛,她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她毕生所求的赤诚,她本可以伸手便接过自己梦寐的一生。


然而,


然而。


云绵二十四岁的那一年第二次失去了父亲,她是个端庄,优雅的女性,所以同事们能看见的不过是她红了眼睛。


“别哭了,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伏在桌上的云绵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其实她并没在哭泣,但还是应景地在此刻流下几滴泪来,用哭哑的嗓音低声道着谢。对于那个男人,爱和恨杂糅在一起,最后因为他的死去而使前者占了上风,于是她此刻的眼泪里便只剩下真心实意的悲伤。有人绵绵不断地在她的耳边念叨着什么,云绵便耐心地回答,她一贯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肠,就在自己极度渴望一个安静的状态去平复心情时,也会下意识地按照其他人希望看见的模样去展现自己。


“真可惜啊。”


“节哀。”


“会过去的。”


“身体要不要紧?”


男人女人们或关切或好奇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在云绵的耳边盘桓,或许是盘桓地太久了,嗡嗡的声响叫她有些糊涂起来,云绵在这样的轰鸣中茫然地张望着,自己的座位边上,是那么多人,门口也挤着那么多人,她看着这些共事了几年的面孔,她意外地觉得冷,她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来,遇到这么多陌生的人?


云绵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冷颤,然后在战栗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没事,谢谢大家,我一个人待会儿就行。”


几乎是这具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适合这个情境的判断一般,云绵看着周围人的脸,她知道自己的话语依然得体,形象依然美丽,没有人会因此对她不满。


她突然觉得悲哀。


三两句的,云绵客气地送走了同事们,她继续回到位置上伏下,她无意识地祈求着。云绵生平其实从不祈求什么,但她此刻正虔诚无比地祈求着,祈求着遗忘,祈求着新生,祈求着这辈子快快地过去,祈求着下辈子家庭美满。


就这一次,她在心里这样劝诫自己,就哭上这一次吧,然后再变回她自己,只是今天,唯独今天,她不想再做自己。


云绵闭上眼,她想象着自己乘风回到了童年,她不再想家人的安慰,不再想母亲的哀愁,不再想同事的问询,她只想她自己,她在想象中紧握着父亲的手,问他能否不再离开自己。


“绵绵,你男朋友来了。”


父亲的脸如烟一般地淡去了,云绵茫然地抬起脸,青年含笑的脸在门口闪现——他刚和云绵的同事寒暄完毕。


他怎么可以笑呢?云绵茫然地睁着眼,她想尖叫,想冲上前,想不顾一切地质问他,她张开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一句异常平静的你来啦,带着微微的颤栗。


“妈让你回家吃饭。”青年安慰性地搂了搂绵纤瘦的肩膀,低声道:“你还好吧。”


这实在是一句废话,云绵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冷漠,于是她麻木地抱住了自己的男友,把脸埋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了自己近乎狰狞的神情。


没来由的,她怨恨起一切的人。


尤其是自己。













云绵在七岁那年第一次失去了父亲,心理上的,她的父亲不再是她母亲的丈夫,变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一年半年后出生的妹妹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一般抽上了云绵和母亲的脸。云绵在七岁以前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朱门绣户父母和睦家庭幸福,七岁以后她火速由单亲家庭变成了妨碍母亲寻找第二春的拖油瓶,被送去外婆家寄养。


云绵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察言观色,其实她根本不必要学,再不济母亲也不会不管她。至少,她们家从不缺钱,可她恐惧着被抛下,钱不能给她安全感,至少在那个时候是,那个年纪正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时候。云绵宁肯把所有的生活费都原模原样地送回去,她可以少吃一点也可以不去上学,她只想和她爸她妈在一起。


可惜没有这样的交换,云绵只能一年两次地等着父亲的探视,从他手里接过卡,然后乖巧地鞠躬道谢——她知道这样能激发父亲的愧疚,父亲喜欢文静胆怯的孩子,而她以前最是活泼,所以她很努力在改。


至于母亲,她一年不定时地能见上个十次八次,母亲爱玩爱闹,每每都化着得体的妆容,带着钱和点心过来,在她的脸上留下吻和口红印子,这个时候云绵又是个热情似火的女孩,这是母亲喜欢的样子,两人会甜甜蜜蜜地一起看场电影吃点什么,也称得上一句母慈子孝。可惜两年后,母亲很快地再婚了,她依旧住在外婆家。


“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云绵有一次忍不住去问外婆:“为什么他们还是丢下了我?”


外婆没读过什么书,梳着整齐的发鬓就着阳光做针线,没读过书的外婆没法回答她,就像她没法回答自己。但外婆是个和善诚恳的老太太,她摸了摸云绵的头告诉她没关系,这一切糟糕的事情都和她没关系。


云绵忧愁地托着下巴,她从别墅的阳台上向下看去,她衣冠楚楚的父亲正在下车,意气风发地从后备箱里拿出礼物和玩具。


云绵不喜欢那些礼物,也不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但她飞快地站起身,蝴蝶一样翩然地从二楼飘下去,投入了父亲的怀抱里。


云绵从睡梦中惊醒,她被丈夫搂在怀里,她想起来,自己是一年前结的婚,因为这个男人,或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她重新躺回去,移开了丈夫搂着自己的手,她看着黑暗里,梦的最后,她摸到了一手碎裂的玻璃渣子,父亲就这样散落在她的怀里,梦里的情绪,已经模模糊糊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捧着父亲,就像捧着残缺的自己。


“周云昭,你知道吗。”


她平静异常地用气音笑了笑,脸上并不见多少悲伤。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那个男人的父爱,她曾经跪着求着学着去向他讨上那一点,如今终于是彻底失去了。她突然觉得很疲倦,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夜晚,蝉鸣伴随着蛙叫,她漠然地接受了这个过去两年的事实,这个世界上,云绵不再拥有父亲。


丈夫轻微的鼾声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相亲认识的。”


云绵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她本就生得美,笑起来格外乖甜,眼下和新同事讨论着自己和丈夫的初见,更是笑的甜甜蜜蜜,让人毫不怀疑她的婚姻有多么幸福。


“你这么漂亮也要相亲啊。”同事啧啧赞叹:“你老公真是捡到宝了,你这么贤惠漂亮又温柔,家里家务全包,还那么多嫁妆,你爸留给你…”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咬了舌头一样的停顿了,只是云绵脸上丝毫不差的笑容安抚了她,她有些歉意地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孩子是姓云还是姓周?”


“周,叫婷安。”


云绵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脸色也温柔起来:“是爸爸起的,说是取个家庭平安的意思。”


同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爸爸是指她的公公,也跟着笑起来:“恭喜啊,千金不管随你们哪位,都是美人胚子!”


云绵适时地羞红了脸,又互相打趣了几句,同事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办公室去,回去路上她意犹未尽地想,怪不得整个部门都和云绵好,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真让人舒服——就是假了点,跟谁都一个态度,太完美的人也是不招人喜欢的,不过她命是真的好,听说连公公婆婆都拿她当女儿疼。


留在办公室的云绵缓缓收敛起脸上的笑,她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微信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备注是妈妈。


“绵绵,晚上炖鸡汤给你补补,你直接回A区的房子就好,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云绵又笑了起来,却并不热烈,她挂着淡淡的,真切的微笑,一字一句地回复道:“好的,妈妈。”


下班回家,周母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她熟练地挽起袖子,下厨炒了两个蔬菜,两人说说笑笑,很快等到周云昭回来,一个帮他接过公文包,一个替他盛饭,周云昭自然而然地走到餐桌前,周父吹胡子瞪眼地数落他不懂帮媳妇,又拉着云绵的手兴高采烈地告诉她,给她新买了辆车,周末就带她去提。


周云昭连忙讨饶,云绵抿着嘴笑,这一天小夫妻闹到很晚才气喘吁吁地睡下,丈夫的鼾声里,云绵就着月色起床。


周父周母很好,会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会记得她的生日关怀她的身体,会因为她一条朋友圈开上三个小时的车去隔壁市买她爱吃的点心再送到家里,比她的丈夫更加小心翼翼。那是她从亲生父母身上都不曾得到过的爱,以至于她初初得到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如果不是来得太晚,或许一切都不会如此走向。


一切公式化的表情都从她的脸上褪去,恢复成初始最冷淡的表情,她拿出手机对着丈夫的微信打字再删去。


没有人知道她写下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删去过什么,漠然笼罩着这张精雕玉琢的脸,她对着夜色沉思着,缓缓抚摸上自己的小腹。


又是两行被删去的字眼,手机的主人悄无声息地爬上床,她在黑暗中睁了很久的眼睛。


“我不追求爱情。”


“我只追求稳定。”













去提车的时候周父问她怎么就眼瞎看上周云昭了:“这小子真不体贴,家务也不会做,那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扶,我当时真觉得他找不到媳妇了,真没想到小绵你嫁给他。”


周父是个极诚恳的人,周母也是,这让云绵感到快乐,她很少有这样快乐的时候,很多时候她的快乐都很虚,像是一碰就破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虚伪,她格外喜欢诚恳的人。


“大概是因为您和妈妈。”


云绵笑了笑,换来周父一迭声的大笑,夸奖儿媳妇真会说话,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多好,云绵便顺势转头对周母撒着娇,把两个老人哄得合不拢嘴。


其实这大概是她这么多年来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云绵垂下眼。


可惜没人相信。














在所有人看来,她都实在是一个太过完美的女人,妻子,和母亲,她的人生仿佛围着周云昭展开,她为周云昭生儿育女,培养出一个聪明美丽的孩子,为周云昭孝顺父母,让公公婆婆都对她赞不绝口,对她简直比对周云昭还好,还为周云昭殚精竭虑,让他不用为家里的事情烦忧,一心一意忙他的事业,她甚至从不查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不爱他,或者说,只有一点点的爱,她习惯性地对很多人好,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好,但她从心底只付出了一分,多的再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拿着手机打字,她说,她从没有嫁给过周云昭。


她只是嫁给了这个家。


一个完整的,不靠血缘维系的,存在于年少幻想中的家庭。


她拥抱它,鲜血淋漓。


奇货

生财有术。









和气生财。


“徐冉冉,你叔找你!”


回应他的是刷啦一声椅子撞到后桌课桌上的声音,椅子的主人用劲很大,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后桌的男孩子发出一声怪叫,两只手目的性明确地扶住了险些被撞下桌的笔和书。


穿着明显宽大零星补丁的棉袄,趿着过年才做上的老棉鞋,名叫徐冉冉的女孩像只怒气冲冲的公鸡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冲了出去,砰地一声拉开门,对上了她第二个叔从金丝眼镜后边斜过来那双轻飘飘的眼。


公鸡斗败了,憋了气一样的,无精打采地委顿下去,徐冉冉变成了一只在冬天里侥幸存活的蚊子,蚊子嗡嗡地叫,像是要吸血却怕吵着人:“叔,啥事。”


金丝眼镜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粉色的女士手表递给她:“去了回S城,瞧着好看带回来的,拿去玩吧。”


徐冉冉无精打采地接过去,捏着手表的手像是握着火炭,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腾到左手,就是不肯好好拿,只一味地低了头哼唧:“谢谢叔,给我妈就成,给我妹也行,我用不着。”


金丝眼镜叔笑了笑:“你妈那我去过了,婷婷那块,一会儿我再给她。”


“嗯。”


蚊子哼了哼表示回应,实在是没话聊了,她慢吞吞地看着地板说了句回见,然后慢吞吞地关了门,隔绝了那道如芒在背的眼神后才松了口气,硬着头皮顶着全班好奇和羡慕的眼神回座位。


“徐冉冉,你叔对你真好。”


同桌的女孩含酸带醋,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瞟着那块表:“这得好几百吧,能借我看看吗?”


徐冉冉犹豫了一下,把手表递了出去,她潜意识里总觉着那不是她的,那是她叔的,或者她妈的 总之,就不该是她的,所以递出去的时候很是小心——她怕给弄坏了要赔。


同桌的女孩并没有觉着什么异常,她接过来啧啧赞叹道:“真好看,要是我妈也能给我买一块,我考试也肯定考满分。”


“得了吧。”后桌的男生大声嘲笑道:“你当你是徐冉冉呢,想考几分就考几分,对了徐冉冉,你叔给你买这东西,是期末考分数出来了?”


徐冉冉摇头。


“那为什么啊?”男生不理解,在这个物质条件并不优越的年代里,除了成绩和考试,他实在是想不到其它能让家长给孩子买礼物的理由。


——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谁知道啊。”徐冉冉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其实她隐隐知道一点原因,因为她妈在和他叔做生意,她妈的事儿她管不着,她妈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对她的叔们发脾气——徐冉冉性格并不像妹妹那样柔顺,好几回差点坏了她妈的生意。挨了几顿结结实实的竹笋炒肉后她终于学乖了,从当面吐口水变成了背后扎小人。


“和气生财。”


她并不年轻却依旧美丽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女人的美不是被千疼万爱浇出来的那一株,它粗粝的像朵乡间的一年蓬,美得野心勃勃,美得四季常春。


但大抵还是美的,咄咄逼人地,生机盎然地漂亮着,她的漂亮像是如今随处可见的广场舞阿姨一样,健康红润,爱玩爱笑。和她寡淡无趣的丈夫不同,这位女士有着交际花一般的身份和泼辣的嗓门,其实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豁的出去的,但豁的出去的没她漂亮,漂亮的爱惜声名,一来二去,她就成了最受欢迎的。


交际花女士并不引以为耻,反而有些自豪,这提现在吃饭时她大幅度晃着的筷子,对盘里饭菜的挑挑拣拣,脖子里的项链手上的镯子丁零当啷,整个人歪歪扭扭地一边晃着,一边斜着眼睛数落丈夫的无能。


徐冉冉心烦意乱又不想外露出来讨打,暗中一拽徐婷婷的手,姐妹两匆匆扒了几口饭回了房间,徐婷婷把自己的那块表砸下了楼。


“你疯啦?”徐冉冉胆战心惊地看着文文静静的妹妹,她最怕她这位金丝眼镜叔,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冷。


“我不喜欢。”徐婷婷细声细气:“姐,你要留着不,不留着我帮你一块扔了。”


徐冉冉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舍得,她摩挲着那块表,直觉告诉她,表的那头是另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充斥着华服美食和堆砌的金钱,她有些恐惧又有些向往地摸着那块表,最后恐惧占了上风,她咬了咬牙把表压在铅笔盒里,并不拿出来戴上。就这么舍不得扔,也不乐意戴,别别扭扭地留在了兜里。


“和气生财。”


母亲的话如蛆附骨,沉甸甸粘腻腻地压在身上,叫她半点叛逆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和气生财。





















价高者得。


“徐冉冉!你叔找你!”


徐冉冉一身花里胡哨的小洋裙,脚踩新款柳钉皮靴,看着是上了几回身的,并不是簇簇新的模样。她回头看了看,把椅子往后轻轻一推,在一众或羡慕或戏谑或看好戏的表情里亭亭玉立一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向教室后门。


徐婷婷犹豫了一下,在徐冉冉经过她座位时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把她那份儿一起给听了,做姐姐的不耐烦地扯开了手,点头示意她明白了,她知道这个妹妹一向脸皮薄,要求不了什么。


这回来的是她三叔,一个矮胖和气的男人,笑起来像是大肚子的弥勒佛,徐冉冉总觉得他身上有猪一样的臭气,但她还是忍住了,扯一扯嘴咧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三叔。”


面对这个三叔她就没那么怕,起码能咬得清字,变成了只口齿伶俐的蚊子,三叔往里面探一探头,象征性问了句“婷婷呢”,徐冉冉也扯着假模假样的笑,象征性回答道“里头写作业呢。”


三叔就不再多问了,他原本也没多在意,比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徐婷婷,他本就更喜欢活泼漂亮的徐冉冉。他往随身的皮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包大白兔奶糖——那个年代孩子里的奢侈品糖果,他一挥手把两包都放在徐冉冉手上,挥手道:“去和婷婷分吧。”


徐冉冉笑得心情颇好,她原本就馋这东西,奈何她妈不给买,应了声谢谢她收了糖往回走,把一包分给了趴在桌子上的妹妹。


徐婷婷还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衬衫长裤,脚上踩着姐姐淘汰的布鞋。在家里,两姐妹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做姐姐的漂亮嘴甜会来事儿,和她妈简直脱了个壳儿,做妹妹的也算个清秀佳人,奈何性格古板沉默,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一点,和她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如此一来,自然是姐姐更得父母宠爱。


徐婷婷带着糖起身,从前门走出去了一回,回来的时候,糖已经不在手里了,徐冉冉回头戳戳她:“又给丢了?”


徐婷婷点头。


“回头妈又得怪你。”徐冉冉愁眉苦脸:“我分你半包,就说弄丢了袋子吧。”


“不用。”徐婷婷笑得有点勉强,她一向不喜欢她那一串儿污七八糟的叔,这么多年收的东西不是丢了就是喂狗,再不成就是原模原样送回去,徐冉冉看得可惜,她想着妹妹何必呢,她再怎么送回去,也改不了她妈做生意的决心,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精神损失费。


“赵骅下午也要来。”徐婷婷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惨白,赵骅就是徐冉冉她二叔,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徐婷婷绵绵软软,小绵羊一样的性格,在这方面倒是倔得像头驴,死活不肯顺着叫声叔听。


“没事,妈会把三叔赶出去的。”徐冉冉正想咬铅笔头,想起她妈说的铅笔头里含铅,又悻悻地放下来:“上回就是这样,妈把四叔赶出去了,留了二叔。”


“哦。”徐婷婷又低了头,她在这方面一贯没什么话讲,好像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理个头出来,还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来得划算。


徐冉冉也觉得没意思,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好在嘴里的糖是那样甜,很快就抚慰了她不知何处来的意难平,她咂摸着糖,心想得给妹妹留几颗才好,回头就说是妈给的,那样徐婷婷就会吃了。


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赵骅,也就是她二叔,徐冉冉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怕他,已经可以假模假样地挂着笑喊叔了,赵骅也笑了笑,摸了摸徐冉冉脑袋,又去摸徐婷婷的,被徐婷婷偏头躲开了。


赵骅也不恼,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放到徐冉冉书包夹层里,偏头道:“快进去吧,你妈今晚弄了鳊鱼。”


徐冉冉被她妹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闻言忙挂着假笑点头开门,再微笑道谢关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顿。


徐婷婷还是被她妈揪着狠狠打了几下,徐冉冉去拦,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挨打。


“要死哦!再不听话试试!”


交际花女士怒发冲冠,像只夸张的公鸡,徐冉冉趁她喘气,一边扯着嗓子转移话题一边把妹妹推上二楼,她们家的房子是全镇上最好的,二层复式小洋楼,楼底下一个大花园,养着猫养着狗。


徐冉冉已经可以平静地直视这些钱的来路了,显然,徐婷婷还不能。


她看着妹妹,叹了口气,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人生调成困难模式。明明以她们的条件,光坐着享福就能过得很好。


她一直都不明白,就像小时候不明白母亲,如今不明白妹妹,以后还会不明白自己。


她一直都不明白。



















待价而沽。


“徐冉冉,你叔找你!”


姐妹两高中了,徐冉冉依旧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洋娃娃一样的精致乖甜,她并不刻意地凸现出自己的从容优雅,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愤怒,她很平静地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教室后门。


徐婷婷照旧让她姐帮忙一起听着。


这回来的是她四叔,一个苍白干瘦的男人,长了一张发育不良的脸,四叔倒不是来送东西的,他就来通知一声,说她妈让帮忙报的钢琴课,已经帮她报上了,叫徐冉冉周末别忘了去。


徐冉冉想翻白眼,徐冉冉忍住了,徐冉冉假笑道谢。她妈这几年实在是给她报了太多的课外兴趣班,弄得她每个周末都辗转于这样那样的老师间,成绩都落下了一大截。


四叔一贯是话不多的,从口袋里掏出包话梅就打发她回了座位。徐冉冉拆开来吃了一颗,被酸得愁眉苦脸,一直吮到核,才算是尝出点甜味来。


徐婷婷照旧是不吃这些人带来的东西的,她也懒得问,妹妹的成绩一天比一天的好,她却一天比一天的差,钢琴舞蹈毛笔字,她妈是一个也没放过她,她一周七天打陀螺似的转悠,累得真想倒头就睡上一觉。


“只会死读书算什么。”她妈指桑骂槐:“现在都说了要,要全面发展,读这么多年书也没见你给我读出朵花儿来,不如学点别的,还能讨旁人喜欢。”


姐妹两头也不敢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饭上,徐冉冉她爸默了默,像是没了胃口似的起身抽了根烟,留下两姐妹继续和饭苦大仇深。


徐冉冉果然如她妈所愿的一天比一天挺拔,一天比一天的气质卓然亭亭玉立,徐婷婷也和全家人意料之中一样的继续读她的书,她的书读得越来越好,可惜没人夸她。


徐冉冉和她四叔现在经常打照面,从前她最怕二叔,现在最怕四叔,无它,她要是没学好,老师找四叔告状,四叔找她妈告状,她就完蛋。


谁能不讨厌小报告呢。


累瘫了的时候徐冉冉就噗叽一声趴在床上,她无意间摸了摸枕头下,摸出一块粉红色的手表。


有点眼熟,是挺老的款式了,徐冉冉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她有太多块手表。


于是她收了回去,不再去想。



















有来有往。


“徐冉冉!你叔找你!”


徐冉冉起身。


“哎…不好意思…”最后排靠门的男生挠了挠头,一脸便秘式的尴尬:“弄错了,是你爸找。”


这话一出,就像是在热火上浇了油,不知道是哪个先开了头,全班突然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起哄声来,“哟”“喔”之声不绝。等事件的女主人公回头时,又像是突然被摁了暂停键一样的迅速平息下去,期间花费不过三秒,熟练地就像排练过上百次。


徐婷婷依旧缩着头像个鹌鹑似的装死,不过没事,徐冉冉原本也没指望她能说上两句。她冷笑一声,伸出食指点了点周围,一句话也不说地抿着嘴,噔噔噔地踩着她的小皮靴走到后门口,和那个满脸局促的男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从偷窥者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冷笑的表情仅仅维持了几秒,就咯嘣一声露出裂缝,变成了一个名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她瞪大了眼睛尖锐道:“你疯了吧?”


这一声叫地又快又急,像是水烧开了滋出满脸的热气,甚至连神色都没掩饰一下,男人迅速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又压着嗓子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徐冉冉气冲冲地低声骂了一句衰仔,也不管她爸是个什么表情,自顾自地回座位上坐着了。


“冉冉!”


男人局促地叫道:“你就听…听你妈的,别惹她生气。”


徐冉冉气笑了,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响亮的气音来,挥了挥手表示免谈后,就直接以一个胃疼的姿势趴在座位上,表示出对她爸整个人的拒绝。


过了一会儿,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清清爽爽,是徐婷婷的笔迹。


“怎么了?”


怎么了,徐冉冉想起来就来气,她妈让她和她三叔的儿子处对象,她三叔的儿子脑满肥肠和他三叔一个样,和她处对象?她可是当了三年的校花!她可是全镇上最洋气的姑娘!


“没事!”


她简短地回复了妹妹,趴在桌子上继续愤怒,她觉得她妈真是老糊涂了,上赶着送自家闺女去火坑,这不明摆着坑她。


她的拒绝似乎在交际花女士的意料之中,“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这位女士摸了摸女儿的头,徐冉冉在母亲温和的眼神中逐渐放松下来,她想,幸亏自己平时得宠,要是换成徐婷婷,怕是就改不了了。


一边的徐婷婷看见了母亲的眼神,那个眼神让她毛骨悚然。


那并不是怎样邪恶或是怨毒的一双眼,那甚至称得上慈爱,那种慈爱,像是对着家养的鸡鸭鹅,甚至是一头猪,看它肥了几斤,胖了多少,是否可以宰杀。


她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心。




















奇货可居。


徐冉冉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差了几分,也在意料之中,她成绩本就有些摇摇欲坠,又差点被逼去和她三叔的儿子处对象那档子事儿,给她恶心坏了,难免影响心态。那时候还是能买分进去的,对别的家庭可能负担不起,她们家那肯定妥妥的,她三叔家里开着金器店,富得流油。


“不行。”


回答她的是她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为什么?”


徐冉冉不可置信,她一贯是家里最得宠的,没道理徐婷婷都开始打包带去学校的行李了她都拿不到个名额,虽说徐婷婷是自己考进去的,可她家差那一万块吗?别说一万,就是十万也出的起!


“你要是上了大学。”她妈笑了笑。


“你就看不上李光了。”


李光是她三叔的儿子。


徐冉冉想笑,她觉得真有意思真好笑,说得好像她现在看得上李光似的,可她看着她妈的脸,她觉得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知道她现在也看不上,但不同的是,她不再有选择的余地。


她妈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要她嫁过去。


“做生意,有来才有往。”


交际花女士斜倚在沙发上:“投资,你懂的吧,冉冉?这么多年,你妹妹是个失败品,但你成功了,我的冉冉,李光一直喜欢你。”


就像喜欢一颗糖,一块表,一件商品。


给她华衣,给她美食,给她取悦主人的本事,再折去她的翅膀,关进笼子里,卖出去。


一个好价钱。


这很公平。


















李艽穿着半新不旧的衬衫长裤,坐在教室里,她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丽,只是由于父亲的粗粝而稍打折扣,像个粗制滥造的布娃娃。


“李艽,你叔找!”


回应他的是刷啦一声椅子撞到后桌课桌上的声音,椅子的主人用劲很大,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后桌的男孩子发出一声怪叫,两只手目的性明确地扶住了险些被撞下桌的笔和书。














长期合同。

红衣(二)

在房间的东西中,找到所有的碎片。


在规定的时间内找齐它并拼贴完全,就是见到门的第一步。















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新信息让苏何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地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地图碎片。何玮姽换了只手捏它,将沾过碎片的左手放在眼睛下静静端详,能发现她冷白色的肌肤表面不知何时糊上了一层薄薄的血。


然后她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起来!


先是最上层的皮被腐蚀,血缓缓地渗透出来,覆着在何玮姽肌理表面的那层不明物质仿佛被血的滋味刺激到了,贪婪地叫嚣起来,争相蠕动着要往她的血肉里钻。


苏韶尖叫了一声,连忙抬手要打落舍友另一只手中的碎片,却被何玮姽用手臂格挡着拦住,她不再动作了,只是抿了抿唇。


“计时开始了。”


苏韶愣了愣:“什么?”


然后她迅速地反应过来,题目中的在规定的时间内找齐它,这规定的时间所指的恐怕就是要她们在自身被腐蚀殆尽前把这一切完成。


这些功夫过去,何玮姽的手上已经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洞,速度增幅并不很大,看起来时间是足够的,但如果被腐蚀去了双手,双腿,甚至脑子,心脏,那还怎么继续找下去?


苏韶不再言语了,她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摸索着各个床铺,在这时候她真他娘的从心底去佩服何玮姽的冷淡,一个冷静到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腐蚀却依旧从容的人,到底和她是不是一个品种的?


何玮姽并没有看起来的那般自信,她只是赌着这游戏没有一个必死的局,如果说必死,那学校中的东西大可在知行楼的时候就虐杀所有人,而不必大费周章地搞出这么一遭,她找到了开启第一个游戏的关键线索,那么计时从她身上开始理所应当。


在她身上开启总比在苏韶身上开启的好,这个念头只在她心中盘旋了短短一瞬,转而就被步步紧逼的死亡所驱赶尽了,何玮姽尽力拍打着床上整洁到一尘不染的枕头,一边拍一边想着要是男生宿舍真能有这么干净,那得省多少宿管的心。
















知行楼静悄悄的,如果忽略满地的鲜血和散落的四肢的话,应该可以被误认为是下课的正常现象,一袭飘飘荡荡的红衣从尸骸中流过,拂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天彻底黑了下去,红衣飘忽着,原地闪烁了一下,躲在厕所的学生捂着自己的嘴,刚以为逃离升天,下一刻它已经贴在了自己脸上,那个学生连发出一声叫喊的时间都不够,就变成了一坨烂掉的肉。


天边响起一道雷声,红衣仿佛若有所觉,一个透明的人影静静地在衣中勾勒出来,它静静地,静静地将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何玮姽所在的那栋楼。


它咧开嘴,勾勒出一个笑的弧度。















苏韶一言难尽地从床缝里看见一片卡在半空摇摇欲坠的碎片,这宽度仿佛是在挑战她的减肥成效,撸了撸袖子正准备用小指头去勾着捞出来,却被何玮姽拦住了。何玮姽一手一片,一只手上一个指头大的洞,另一只手上少了半层皮,她面色镇定神态自若,平静道:“在平时藏东西的地方找。”


苏韶茫然,又见何玮姽摇了摇手中的碎片:“左手这个是在窗帘里找到的,右手这个被一个磁针吸在了床底。”


苏韶了然地一点头,聪明地没再浪费时间追问为什么,这是何玮姽欣赏的点,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苏韶这的新发现加深了她的猜测,既然地点在学生宿舍,那任务一定也与其中有着隐秘的联系,她朝着平时自己惯用来藏东西的地儿摸了摸,果然又摸出来一片。


“哦对了。”她补充道:“如果发现了新的碎片,你别碰,叫我…”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脖子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一阵尖锐的疼痛陡然袭击了她的心脏,病痛如同一头蛰伏在她体内的巨兽,平日酣睡,一朝苏醒就会要她的性命,何玮姽面色苍白地踉跄了一步,下唇被自己咬出一片鲜艳的红。


真是阴魂不散!


“叫我…”


何玮姽强撑着说了两个字,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肤色极白,透着一股随时会夭折的纤薄感,仿佛那层薄薄的皮下包着骨,骨和血将她的整个身子支愣起来,包容着土地,自己,和过去,眼下包不住了,尖锐的骨头就从她的身体里刺出来,狞笑着闪出耀眼的白。


苏韶也发现了舍友的古怪之处,何玮姽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种美艳到咄咄逼人的女子,就算美丽,那也是易碎的,不长久的。她像是书里说的那种琉璃人。听闻曾经有个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但她撑着爬着挺到二十一岁了,她还想活的更久,就算这颗心脏不够坚韧,她也想让它跳下去。


这是苏韶这两年来第一次看见这个生性冷淡的舍友露出疑似痛苦的扭曲神情,这让她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如果何玮姽的意识还清醒的话,她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她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自己被腐蚀的掌心一样,她极端自控且注意形象。何玮姽本人总带着一点隐隐的傲气,对她来说活着重要,漂亮也重要。正是因为活不长久,所以漂亮才格外重要,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何玮姽漂漂亮亮地来过这世上,最后体体面面地离开,她学钢琴进公司办画展考状元都是为了漂亮,她看起来比谁都不在乎,心里还是希望被人记住。


何玮姽此刻确实已经痛到神志不清,她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想让苏韶扶她一把别摔坏她的脸,但铺天盖地的疼痛如潮水般汹涌着呼啸而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愈演愈烈的黑暗中,只有心脏收缩如擂鼓般的响声在耳边回荡着。


苏韶不敢动她,只在她身边轻声叫道:“姽姽?姽姽?姽姽!”最后一声陡然惊恐。


后面苏韶说了什么,叫了什么,何玮姽都听不见了,短短几十秒内,她强撑着的意志终于崩溃,那双纤弱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躯壳,她身体一松,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苏韶把舍友平平地放倒在床上,何玮姽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如果不是胸膛的微微起伏,苏韶简直以为她已经死去。


“游戏者不得以其它手段干扰游戏进行,违者处罚一小时禁闭。”


这段话凭空从苏韶脑海中浮现,是学校里的东西新颁布的规定。苏韶茫然了一瞬,干扰,什么干扰,转而她想起来,何玮姽昏死过去前未尽的话语,不难猜出她的本意是让苏韶别碰那东西,她去触碰,来保证至少一个人的存活几率,不想这被那东西判定成了违规。


所以是舍友试图卡bug结果被封号警告了?


那东西还真够讲武德的。


这个认知让苏韶哭笑不得,判定了舍友一时半会死不了后,她暂时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加紧寻找碎片,找着找着她突然停顿了一下,何玮姽手上被腐蚀的洞此刻大小不知为何不再变化,这个意识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一瞬,转而又投入渺茫的寻找中了。


她的左手,已经腐蚀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每次触碰,都痛的她一个抽搐。


角落里床底下书桌夹缝枕头缝线内衣柜最顶层,甚至瓷砖下都有,电扇上也藏着一片,一按开关就满寝室乱飞。苏韶一边找一边黑脸,幸亏她平时在宿舍也是个爱藏违禁电器的主儿,眼下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知己知彼,甚至很想和这位鬼同志来个称兄道弟。


只是,还剩下的最后两张,究竟去了哪里?


苏韶苦思冥想,始终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比她还会藏。


这样苦恼着,又想起自己寝室里藏着的卷发棒和大白兔奶糖来。她咽了咽口水,自从她宣称要减肥后,何玮姽看她比看逃犯还死,她只能趁着何玮姽去图书馆的功夫偷买了一包大白兔藏在枕头里,有时睡觉前吃上一颗,葡萄美酒夜光卑。


真想吃大白兔啊,早知道昨晚应该吃上一颗的,现在也用不着这么馋。


苏韶哀叹一声,认命地拍打着下一只枕头。















此时,被关禁闭的何玮姽情况却并不如苏韶想象中的好。


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流漫过头顶,四肢百骸都浸泡在阳光下,像是连骨头晒的发酥,每一道骨头缝里就都冒出暖融融的泡泡来,托着她向上空飞去。


何玮姽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她像是踩在棉花地里,又像是喝醉了酒般的恍惚,她并没有喝过酒来着,她的心脏不允许,她的心脏不允许她做很多事情。


其实喝过一次,世交家的哥哥带来的,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那样高兴啊,那是她第一次喝酒,然后她就住进了加急病房一个月,父母通红的眼眶和强作的欢颜在她面前来回闪现。


然后她再没喝过酒了。


她的心脏不允许她做很多事情。


其实何玮姽自己也觉得自个儿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悲剧女配,那种书里注定要BE的前白月光后白米饭。其实她已经尽力去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了,她获过许多奖拿过许多成就,这些桂冠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她准备着死了也要把它们带进自己的棺材里,虽然她暂时还不打算死。


曾经有人在背后笑话她这么努力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死的,被她录了音告到了校长室。后来那个男生气冲冲地来她所在的班级怒骂,用力地拍她的桌子,何玮姽也只是清清冷冷地看着他而已。


然后笑了一下。


她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流泪,只是冷笑,露出一口白牙,清冷冷的,蛇一样的目光,说出来的话却偏带着点烂漫,开玩笑一样的,缠缠绵绵地吐出来。


“那我死了第一个找你。”


她这样说。


那男生嗫嚅了两下,失魂落魄地垮了肩膀,那句你爱死不死在舌尖上翻滚了两圈,最终咽了下去,她是想活的,男生明白,因为恐惧,所以她最忌讳听这个死字。


何玮姽恢复了先前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神情,她像是一柄锋利的银簪,必要的时候,也不是不能沾上旁人的血。她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淡漠。阴惨惨的豆蔻花开,阴惨惨的二月年华,病痛没能折断她的傲气,反而把它打磨成了一柄锋利的刀,她挥舞着这柄刀刃,隔开身边的所有人。


得病的人,走在世界上,是带着镣铐的。起舞是很难的事情,就像你在熙熙攘攘向东流的人群里,你一个人要向西去一样困难。


爱和被爱都太奢侈了,她想到的时候,会怔忡一下,没想到的时候,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也没什么不行的。


反正,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不知在这道白光中浸泡了多久,周围隐隐约约透出点色彩来。


先是极淡的几笔,像是笔尖钝处那头无意间扫过课本,留下的那点要干不干的痕迹,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拿修正带去涂,何玮姽努力去辨认,可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大雾,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块,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父女?或是母女?


何玮姽还待再看,那颜色突然鲜明起来,浓墨重彩地跳脱着,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的彩墨。


这回何玮姽看得更清晰了一些,是一个高挑的,纤细的坡脚女人,牵着一个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女人走的缓慢,女孩儿一蹦一跳,两人转过头来,脸上都没有五官,只露出一条缝,缝里向外龇着尖锐的牙,冲着何玮姽笑。


那大约不能称得上是嘴,何玮姽真的很佩服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能理性分析,大约也不是用来吃人的,因为牙缝里没有血,只有晶亮的唾液,粘稠地沾在牙上,状藕断丝连。


突然,女人动了,女孩也跟着一动,她们的方向正指何玮姽所在的那端。用不着怀疑何玮姽就能知道,她们是在向她走来,就像之前的那根触手一样,它们怀有着某种目的,所以以自己的方式接近着她。


她本能地想躲,但理智告诉她,这或许是个线索,一来鬼要杀她想来也不会用这样繁琐的法子,还特意给她看个小电影,她这样的多吓几吓,说不定自个儿就一蹬腿没了,哪用得着特意给个小电影看,苏韶都不一定有这待遇。


二来,她是真的没地儿躲,她试着左右调整身子,可身体像是被卡在了一道缝中,怎么挣扎都不能松动半分,只会让自己腿软,干脆就听天由命,想来这种毫无生路的死法,鬼也不会选。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种主导权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她暗中掐了把自己,痛楚并不明显,像是隔着一层纱,于是她放心了,鬼是在梦中见她。


女人和女孩已经走的很近了,她只觉得那女人的脸上没有五官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而女孩…她黑洞洞的眼睛像是两个皮蛋,里面风起云涌地含着许多情绪,什么情绪,何玮姽也说不清,只觉得看着心酸。两人亦步亦趋地向何玮姽走来,女人走一步,女孩再走一步,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最后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裂开的嘴中满是晶莹的涎水,和一条蛇一般柔软的长舌,何玮姽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没有人想和鬼行贴面礼,何玮姽也是人,她也不想。


紧接着,她看见女人松开了女孩的手,身影渐渐淡去,而女孩的身影凝固成一块玻璃,晶亮晶亮地闪着光,她的呼吸刚喷上去,那块玻璃就碎成了无数密密匝匝的碎片,连着上面的白衣小姑娘一道四分五裂,与此同时,何玮姽的心脏处传来一阵钝痛,她弯腰张大了嘴,喉咙口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死亡在一瞬间攥住了她的喉管,何玮姽几乎能听见血管爆裂的声音,她拼尽全力地呼吸着,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不叫它委顿下去,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里落下血来,所有的一切都被糊上了一层艳丽的红色。


于是除了红以外,她什么也不能看见。


那个女孩…


死掉了。


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她茫然地这样想到。


在梦里,动作总是超出思想的,这也是何玮姽不喜欢做梦的原因,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伸出了手,要接住那个女孩碎掉的脸。


灼烧一般的疼痛从掌心袭来,但她已经来不及低头去看上一眼了,一股大力裹挟着她从梦境中醒来,何玮姽冷汗淋漓地睁开眼,对上了舍友担忧的眼神。






















“你醒了!”


苏韶又惊又喜的面孔出现在何玮姽面前,她挣扎着醒来,梦中那尖锐的疼痛依旧停留在掌心,她低头看了看,那是手被腐蚀后的痛楚,她并没有接住梦中的那个女孩。


“嗯。”


何玮姽愣在原地,她甚至感受不到手上腐蚀的继续,只觉得过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但苏韶告诉她,她只睡了一个小时,苏韶刚摸索完最后一块地砖,一转头她就醒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


“还差两块,我快把天花板卸下来了也没找到。”


苏韶的脸色并不好看,她的左手已经被腐蚀殆尽,连胳膊也被吞噬了一半,疼习惯了,就连痛楚也是麻木的。右手稍微好些,刚腐蚀完两根指头,露出森森的骨。何玮姽有些疑惑,她觉得自己遭遇的腐蚀和苏韶的不太一样,苏韶的像是被某种物质侵蚀后缓缓吞噬,她自己的…


她打了个冷战。


像是被一块橡皮擦,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擦干净。


“还差两块…”


何玮姽沉吟,她看起来依旧是淡淡的,这种时候着急无用,反而会害自己的性命,听了苏韶恨不得把整个寝室翻一遍的壮举,她觉得最后两块应该无外乎藏的地方有多高明,或许得换个思路切入。


题目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在房间的东西中,找到所有的碎片。


在规定的时间内找齐它并拼贴完全,就是见到门的第一步。


房间内的东西中。


何玮姽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摸口袋,巧合的是,鬼似乎并没有刻意为难她的意思,那张碎片正巧就虚虚地搁在防晒衣口袋里,一摸就是。


她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就连苏韶也意识到了不对,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后闭了闭眼,认命地从绑发的皮筋那抽出最后一张碎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不详。


房间里的东西,也包括她们二人。


那其它的物品,是否也是人,或鬼?


这个猜测让苏韶浑身发冷,她不敢再多想,强颜欢笑地用仅存的一只右手拽着何玮姽去拼拼图,这种时候不能自己吓自己,否则这样的环境,鬼不杀你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两人谁都不知道的,在她们二人从身上摸出最后两块碎片的时候,最大的boss和她们只有一墙之隔。


那一袭红衣晃晃悠悠地站在2774宿舍门口,它的衣袂无风自动,不知站了多久,它飘飘荡荡地离开了,转而站在另一个宿舍门前,这一回它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进入。


尖叫声只响起了一瞬,然后门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吱呀一声关上。


万籁俱寂。























碎片们仿佛活过来一般自己蠕动着修补成了一张崭新的世界地图,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随之修复完全,连疼痛也不翼而飞,何玮姽拿起那张地图观看,只觉得背后沉甸甸地,像坠着什么东西,她翻过来观看,只见原本的页上浮现出一张完整的人体器官构造图。


何玮姽只觉得手指按过的地方灼烧的发烫,痛的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于是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地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手指接触过的地方浮现出一行血字。


我散落在世界各地。

阴影之外

“同性恋不能继承对方的遗产。”


“同性恋人不能算作亲密关系,如果一方病危,另一方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还是蛮难过的。”


最后一张PPT放完,她鞠了个躬,纤长的刘海垂在眼边。电脑的灯光灭下去的频率和她的眼神同步,于是台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脸黯了一黯。


最后一张PPT是黑色打底,名字和学号上画着个太阳,写着love和sunshine这两个单词,边上歪歪扭扭地附了一张沈恬自己随手涂鸦的谢谢观看,上面两个矮矮胖胖的小人鞠着躬,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师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你也是腐女吧?”


灯光照在沈恬的脸上,明明灭灭。















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份烤鱼饭,沈恬打开电脑一边写论文一边吃,电脑画面上倒影出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大约是没化妆的缘故,女人化不化妆的确判若两人,沈恬也不例外。


疏淡的几颗痘痘,有些苍白的肤色,干燥起皮的嘴唇,好在眼睛大,鼻子翘挺,瓜子脸蛋儿,就算不化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美人。她对着这样的自己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千奇百怪的念头,一会儿是下午的约会,一会儿是家里的母亲,一会儿又转到晚饭吃什么上,论文下的四个字孤零零地等了半天,还是四个字。


一边嗦粉的舍友看不下去了,咳嗽道:“甜甜这是被自己的美貌蛊惑住了,都忘了明天论文ddl。”


另外两个舍友便也跟着凑热闹,嘻嘻哈哈地说着些爱妃寡人之类的玩笑话,先是孙萌捏着嗓子扮太监,奸细着嗓门儿道:“甜妃娘娘国色天香~”


冯柒连忙帮腔:“就是满蒙八旗都放在一块儿,也不及甜妃娘娘凤仪万千!”


沈恬脸一黑,行动总是快于思想的,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拧着最先开口的吴娇娇的脸不放了,吴娇娇连声讨饶,一边讨饶一边和另外两个舍友同仇敌忾:“我又没说错!甜甜我错了!”


沈恬大笑。


“不过你今儿怎么没化妆啊,轮到你上台诶,那么多人看着呢。”吴娇娇性子直爽些,刚被捏了脸,这会儿也不计较,只大口大口地嗦着粉,从打包盒上露出两只眼睛看她。


沈恬笑了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手指如飞,ddl条件下的大学生总是能爆发出可怖的潜力,沈恬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能翻出幻影来:“睡过头了,也没个人叫我,来不及啊。”



“叫你了叫你了。”孙萌叫屈:“叫你三遍你都没听见,我就先走了。”


另外两个连忙通过证明孙萌所言来撇清自己。


沈恬大笑:“行了行了我睡的死,往后要是再不醒,你们拿扫帚捅我就成,不过发表个PPT的事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在下头玩手机,压根没看我一眼,妆化了也白搭。”


“那不一样。”吴娇娇一脸你懂的神色:“我们不注意,自是有人注意,不过你沈大美人儿也没啥可怕的,素颜也一样能打,今天我看那个谁瞧你的眼神,就快把眼珠子黏上来咯,不过幸好,美女不化妆也是美女,不像我,真是羡慕不来。”


沈恬的笑容一僵,幸而其他人的心思都放在吃吃喝喝ddl上,也没人关注她的表现,冯柒换了鞋正准备出门,回头对她道:“甜甜,要不要给你带奶茶?”


“不了不了。”


沈恬摆手:“我减肥呢,下午也不在宿舍。”


“约会?”


吴娇娇笑容暧昧地一挑眉。


沈恬抓起抱枕砸得她抱头鼠窜。














先是骑着自行车到了校门口,说着要去图书馆赶论文的沈恬掏出公交卡上车坐下,司机师傅热情似火,靠窗的冷气开得足足的,沈恬抱了抱胳膊,摸到了一层鸡皮疙瘩。


邻座的似乎是个校友,白白净净的男生,很绅士地递给她一件外套,沈恬道了谢,顺手和那个男生交换了微信,看着对方心满意足的脸,沈恬有些好笑。


她足足有一米六八,因为跳舞体态修长婀娜,笑起来甜如蜜糖,不化妆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小美人,化了妆就更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女生,从小到大从不缺追求者。奈何沈恬郎心似铁,一片丹心向学习,以前是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的借口,上了大学自然也要所改变,于是就变成了好好读书好好考研。


不过嘛,既然是借口,就肯定是用来挡住某些隐秘的,沈恬也有自己的秘密需要遮一遮,她有个大她十来岁的情人,两人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在去年分手了。


如果只是段普普通通的小男生小女生拉拉手的爱情倒也罢,也没什么可成为秘密的,问题在于沈恬的这个小情人有些不同寻常,从身份到年龄到性别,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那是她爸外头找的小三。


离谱到沈恬自己都觉得狗血。















下车打伞走进咖啡厅点单,沈恬一气呵成,她慢吞吞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赶她的论文。


就算是和前女友见面她也得肝完自己的论文先,天大地大论文最大,这是沈恬经历了无数个不眠夜后得出的教训。


她和吴芍瑰认识在她高二那年,那年她气势汹汹地帮她妈去打小三。沈恬的妈没什么主见,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也许年轻的时候曾美过艳过,眼下却是平庸到让人嚼之无味,遇上这事儿也只知道哭和骂沈恬,甚至想着原谅。沈恬挨骂自然气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冲动的时候,沈恬就自己揣了把水果刀去了她偷偷从她爸皮夹里翻出来的地址上,心想着干脆一命抵一命算了。


到了地儿沈恬才发觉那是别墅,当下心底儿就有些发颤——怕砸坏了东西要赔。她家里条件不富裕多少,只能勉强算是普通,后面她妈离婚了,就更甚,沈恬上了大学就开始半工半读补贴自己也补贴她妈。


看着这别墅沈恬心里直打嘀咕,她爸这个人吧年轻时候一表人才,眼下已然胖了不少,虽然也勉强称得上一句俊俏,却已经是远不如从前好看。她曾在他爸手机里见过一张小三的照片,年轻漂亮的很,眼下看起来又比她爸有钱,这小三不图财不图色的,难不成真和她爸是真爱?


沈恬打心眼里鄙夷这个可能性,但也不能排除,她卯足了劲儿憋着气大喊一声:“去死吧!小三!”


然后狠狠地去撞那门。
















门好死不死地在这会儿开了。


沈恬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穿着睡袍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刚睡醒,素白的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温婉美丽,是比她爸手机上还要好看十倍的大美人。


“沈沐的姑娘?”


那女人看起来有些吃惊,虚掩了门儿招呼她坐下,沈恬的脸火辣辣地疼,不止脸疼,身上也疼,打哪哪疼,简直恨不得原地昏过去,就此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小三给她倒茶,素白的手露在睡袍外头,肌肤莹润,一看就是不做家务的手,沈恬想起她妈,想起从前她妈粗糙的手摸过她脸庞时的战栗,眼泪不自觉地又要掉下,她张了嘴又要骂。


“一百万。”


小三淡淡道。


沈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百万,当做给你们的补偿。”


小三言辞诚恳:“我和沈沐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已婚生女,否则我也不会泡有主的男人,我会补偿你们,并且从此和沈沐断交,还需要什么补偿的,你尽管提。”


沈恬整个人都是懵的,张大嘴看着她,不可相信她妈从几个小三手中争来争去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口中用来“泡的男人”。


“对了。”小三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如美人耳语,惹人心醉,她吸了一口烟,却没有喷出来,只是对沈恬客气地点了点头:“怎么称呼?”


沈恬怔怔的:“沈恬。”


小三点了点头:“吴芍瑰。”
















椅子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拉开椅子的手白的像某种玉质品,十指纤纤,是沈恬熟悉的姿态。


吴芍瑰在她对面坐下,从前的黑长直换成了大波浪,无名指上套着个闪烁的戒指,沈恬着重看了戒指一眼,抿了抿唇,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好久不见。”


吴芍瑰笑了笑:“甜甜。”














“好久不见。”


沈恬也笑了笑,眼睛从她容光四射的脸上一掠而过,重新停留在自己的电脑上。


吴芍瑰见她十指翻飞,如一对翩跹的蝴蝶,有些好奇地一探头:“做什么呢?”


“论文。”沈恬一撩长发:“少壮不努力,明天就等死,我没把握在满课的明天赶完它,就只能委屈你等等我了。”


吴芍瑰哑然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娇娇暑假里和我说,有个舍友叫甜甜,明明是个漂亮女生,结果成天在宿舍里不是吃泡面就是喝可乐的,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这回轮到沈恬惊讶了:“吴娇娇是你…”


“侄女。”


吴芍瑰眨了眨眼,她漂亮的像是艺术品开口说话:“不像吗?”


沈恬仔细端详她的脸,最后摇头:“不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幸亏不像,否则我肯定申请换宿。”


“不至于,甜甜,分个手而已,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吴芍瑰歪了歪头:“你过的怎么样?”


过的怎么样。


沈恬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电脑,也学着吴芍瑰的姿势歪头想了想。

















“你为什么和我爸在一起?”


沈恬牙齿切切,这回不是因为恨的,是因为怂,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前揣在怀里的水果刀,要是吴芍瑰看见了,保不齐要被送警察局的,她眼下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杀得了小三杀不了小四小五,她爸这些年找的三儿又不止这一个,只是这个格外漂亮些,让她妈格外有危机感罢了。


吴芍瑰把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对不住,忘了你还是孩子,不该在你面前吸烟的。”


她说着对不住,眼神里却不见多少歉意,她看起来是个很随意的人,只松松垮垮地扎了个丸子头,双腿蜷缩着团在沙发上,睡衣也是松松垮垮的,软趴趴地搭在她身上,她纤瘦的身子支撑着这松垮的一切,这松垮又像是刻意营造出的,因为她的脚趾微微地蜷着,手指也绷地很紧。沈恬觉得,和她容貌相符的温婉和优雅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她仿佛在刻意营造出一副散漫的样子,但沈恬不知道为什么。


吴芍瑰拿起漱口水漱口,又起身吐在洗漱池里:“别误会,小妹妹,你爸来追的我,我对他没意思来着。”


这话沈恬信,他爸自从上了三十五,就一直坚持不懈地走在放飞自我的路上,连带着她妈也跟着走在打小三的路上,他们家原本条件算得上小康,只是一部分钱给她爸拿去养小三了,她和她妈的日子才变得捉襟见肘起来,她妈工资不高,只勉强糊的住两张嘴,所以一直不敢和她爸离婚——她不信女人一个人也能活的好。


吴芍瑰是她爸这些年找的三儿里最漂亮的一个,高品质小三,所以沈恬气不过,她怕吴芍瑰真上位了,那她妈不得哭死。


“那你…”


“放心吧,小妹妹,我说我和沈沐断了,我就真和他断了。”吴芍瑰落落大方地笑笑:“我不喜欢他,我喜欢女人。”


这话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沈恬身上,雷的她外焦里嫩皮薄多汁,年仅十七岁的她暂时还没见过活的蕾丝,更不敢相信她爸居然看上了这样的人。


吴芍瑰像是没看见她的震惊一般自顾自地走上跑步机调了个合适的速度,沈恬注意到,她有两片极美的蝴蝶骨,笑起来的时候两颊边上各有一个酒窝。


这个年头啊,像我这样不图钱又不图色的三儿啊,已经很少见了。


她温柔道。















“甜甜,你过的怎么样?”


那个时候的吴芍瑰和眼下这个问她过的如何的吴芍瑰重叠在一起,让沈恬有些恍惚,于是她顿了顿,才笑道:“挺好的。”


她顿了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又补了一句:“当年我来你家的时候,揣着刀呢。”


“我知道啊。”


吴芍瑰笑笑:“我当年就知道。”















“小妹妹,怀里的东西收一收,仔细别扎着自个儿。”


吴芍瑰送她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笑的,沈恬还陷在一百万的冲击里无法自拔,就打着要回去问问她妈的意思的旗号先回了家,虽说她和她妈之间当家做主的人其实是她,她比她妈清醒。但她眼下乱的很,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又是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儿,难免慌里慌张。


吴芍瑰见怪不怪,她这些年什么怪事儿没见过,要钱的要色的要爱的,跑上来要爹的倒是稀罕,可再稀罕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最多还她一个爹,再多没有了,她也变不出来。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沈恬的背影越变越小,小的像个蚂蚁,然后关了门闭目养神,这时候门铃又响,从门眼里一看,是去而复返的沈恬。


莫不是转了主意准备回来捅死她的,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瞬,吴芍瑰转而打开了房门,只见沈恬气喘吁吁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吴芍瑰挑眉。


沈恬搅着双手,似乎觉得很是羞耻:“帮我说服我妈,和我爸离婚吧,我说她总不听,也该让她听听旁人的话。”


吴芍瑰瞪大了眼睛。


















吴芍瑰答应了这个忙,于是小三和原配面面相觑坐了一张桌子,沈恬看着她妈面对漂亮女人本能的心虚和自惭形秽,那种仿佛自己才是小三的德行,内心是恨铁不成钢。


“沈夫人,很抱歉对您的家庭造成的影响。”


吴芍瑰出门的时候打扮就和在家大相径庭,收腰卡肩小白裙,十厘米的恨天高,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说话的时候也官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泡男人泡女人一类的荤话了:“我会立刻离开沈沐,当然,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已婚有女,若是知道我绝不会和他在一起,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出补偿的地方,您尽管提,无论是生活方面还是经济方面,我都会尽力补偿您。”


她垂眸道:“无意伤害了您的家庭,真是抱歉,我会尽力弥补。”


赵眉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的犹豫:“沈小姐…别的先不提,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她爸,另外一个女人在哪。”


这回是沈恬都惊了,她爸是这么做到同时脚踩两条船劈叉不够还脚踩三条船的,这另外一个女人又他妈的是谁?


吴芍瑰也惊了,她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只惊讶了一瞬,又冷静下来:“抱歉沈夫人,这我并不清楚,我和沈沐在一起的时候,他自称单身,所以我对你们,以及另外一个女人的存在都不是很了解。”


她不露痕迹地看了眼沈恬,又道:“另外,在我看来,赵女士美丽能干,完全可以离开这样的男人自己过活,沈沐这人能背着您数次偷腥,就说明他并非赵女士的良配。早些离婚,说不定对赵女士来说,也是个好的决定,我认识几个擅长打离婚官司的律师,能尽量为赵女士争取到更多的权益。”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前面还是称沈夫人,后面就改成赵女士,在捧她妈的同时又不忘踩了她爸两脚,又紧接着伸出橄榄枝来,沈恬都想为吴芍瑰一鼓掌,成年人的语言艺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结果赵眉发火了。


“你让我离婚!让我离婚把位子让给你们这些三儿吗!离婚了你好上位!”


赵眉用力地揪住吴芍瑰的长发,使劲拍打着她,沈恬一愣,连忙拦腰抱住她妈,吴芍瑰这才挣脱束缚,她两颊红肿头发散乱,是被赵眉打的。


沈恬尖叫:“快走啊!”


吴芍瑰愣了愣,这才摇摇摆摆地踩着高跟鞋冲出了咖啡厅,临了还回头看了沈恬一眼,失去目标的赵眉一腔怒火无从发泄,揪住沈恬打了她两巴掌。


而后痛哭:“离婚!离婚!一个个都叫我离婚好腾位置给狐狸精去!不要脸的烂货!”


然后又骂沈恬:“你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儿!”


沈恬垂着眼,有点想骂人,她艰难地忍住了。

















出咖啡厅的时候,吴芍瑰正在车里等着她,见了她按了按喇叭。


沈恬愣了愣,按理说她应该拒绝这个邀请,毕竟吴芍瑰敌我不明,对她妈来说,这应该是个敌人。但沈恬觉得吴芍瑰这人还行,讲原则懂礼貌又漂亮,脸皮是厚了点儿,但厚的自然,厚的坦荡,就显得整个人更加有趣。


于是她默默地上了车,看着窗外的景象大片大片地从眼前划过。赵眉早在下午就离开了,因为接到了沈沐的电话,她只能对女儿横的起来,对上丈夫,立刻就软成一滩水,叫唤都不敢叫唤上一声。


吴芍瑰带着她开车在城里转悠,到了个地儿放她下来,硬是拽着她去吃夜宵。


两人点了两百来块的烧烤,又叫了盘龙虾,吴芍瑰把卡推给她:“不够再问我要。 ”


沈恬要退回去:“用不着,也怪不得你。”


吴芍瑰没收:“拿着吧,万一你妈想开了要离婚,你上大学的费用,结婚生孩子的费用,都是钱,兴许还有不够的。”


沈恬就收下了,两个人边撸串边喝酒,那是沈恬第一次喝啤酒,她趁着酒劲问吴芍瑰:“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和我爸在一起。”


吴芍瑰正忙着啃鸡翅,弄了满手油:“你爸来追我,正巧,家里催了,就想试试。”


她愤怒地一磕啤酒瓶盖:“我都和他说了我是拉拉!试着和他谈谈能不能成!他居然不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哪有这样的人!”


沈恬憋笑:“他这人靠不住,还有更离谱的事儿呢。”


“幸亏发现的早。”


吴芍瑰气不过,她生气的时候两颊娇艳,真的如玫瑰一般:“老头子催了,催我快些找个,沈沐说他不介意这事儿,愿意陪我一起改,不介意这事儿的人太少,我就想着和他试试,兴许能慢慢培养,鬼知道他说的不介意是因为外头有三儿。”


“你家…不许你和女孩子在一起吗?”


沈恬斟词酌句,按道理这样问出来实在是不礼貌,但她也是真的好奇。


“说是丢人现眼辱没家门。”吴芍瑰仰脖灌了一整瓶啤酒:“其实我也不在乎,我自己养的活自己,就是我爸那…”


她叹了口气:“我妈死的早,老头子军人出身,对我比对兵还凶,一个字说错就挨一顿打,老头子这人迂的很,什么方面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做派了,吊树上打都是有的,后面上学了还不许我和男生说话,也可能就小时候被打怕了,后面见了男的就躲,偏喜欢香软的女孩儿,现在好些,但还是不习惯,不过我从小就和老头子唱反调,现在也不过是唱个大些的反调罢了。”


“就是不知道是怕老头子还是怕男人。”吴芍瑰自言自语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头子眼下心脏不好,真不知是不是报应。”


话虽这样说,沈恬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红,绯红的眼角便使她显得更媚,就是沈恬也不得不承认,她爸眼光不错。


被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冲击的三观破碎的普通高中生沈恬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又有些疑惑:“这些告诉我没关系吗?”


吴芍瑰斜她一眼:“人们说两种人是最适合保守秘密的。”


“萍水相逢的人,和至死不渝的爱人。”


她托着腮看沈恬:“你和我,大概只会止步于前者,往后大约都没机会碰面了,告诉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两人交换了微信,吴芍瑰打车送她回了自己家,她站在窗外看去,吴芍瑰冲她摇了摇手,她喝的有些醉了,身姿摇摆着,像一株盛开在风雨里的玫瑰。


















再后面的事儿,水到渠成又猝不及防。


高二高三两年是家里最乱的时候,她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找到个疑似真爱的三儿,三儿还搞大了肚皮疑似是个男胎。这下好了,非要离婚。她妈就在家里作天作地,不是指天骂地地怨小三就是怪沈恬没带把儿,闹得沈恬是心力交瘁,年级成绩连掉三十名,后面还是拜托吴芍瑰给她请了家教才把成绩补回去。


沈恬高考前夕,家里正因为离婚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赵眉是个坚决不离婚的念头,偏偏沈沐这回“藏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又是个厉害角色,三言两语说动了沈沐要离婚,沈恬倒是想劝架,结果被双亲轮流教训,一气之下冲出了家门,把身后赵眉的尖叫和沈沐的怒吼,一齐关在了门后。


当晚没有人来找她,沈恬是这样猜的,因为她特意给手机开了外放,但一直没接到爸妈打来的电话。


哪怕一个。


然后她约了吴芍瑰,她也没想到为什么,就是约了,其实一年来两人的联系没断过,之前吴芍瑰说有什么问题去找她,沈恬也没客气,生活甚至学习方面,她去问过,吴芍瑰大约是对她怀了几分可怜和抱歉的心思,也是回回都答,给她请了家教不说,甚至来学校给她送过几回伞,某种意义上,沈恬觉得吴芍瑰比她妈还靠谱些。


吴芍瑰的确靠谱,一言不发接了沈恬就往夜市走,她表达关怀的方法通常都是买吃的,沈恬已经麻木了,一年下来胖了五斤,她也觉得自己心真够宽的,心宽体胖。


那天沈恬坐在同一个烧烤摊前哭的真心实意,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默默流泪,是那种孩童般的直着喉咙的哭叫——她毕竟也才十八岁。她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吴芍瑰一身,那时候她青涩懵懂,像未熟的果子,让人想摘,却没有啃咬的欲望。旁人都把她当孩子看,所以她只能找吴芍瑰说,因为她不把她当孩子,把她当成年人,她嘴里喊着她小妹妹,行动上却都在尊重她的意见。


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身的吴芍瑰不恼,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沈恬有些羞耻,也有些难以启齿的难堪,但吴芍瑰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不怕。”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她的神色过于温柔,于是吴芍瑰说不怕,她就奇迹一般地真的不怕了,沈恬就是这样的性格,在极致恶劣的环境下只要抓到一线希望,就能绝地反弹一样地重振生机。


而后是噩梦般的三天高考,那三天,她爸她妈都忘了来接她。于是吴芍瑰来了,接她去了自己家,她住在客房,每天温完书都悄悄去对面的房间看一眼,有一天里面亮着灯,另外两天都是灭着的,亮着灯的那天她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吴芍瑰在和人打着语音电话聊天,声音低低的,怕吵着她似的,状春雨绵绵。


无论是亮着还是灭着,沈恬都很安心。


后来高考结束了,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吴芍瑰撑着伞来接她,她个子比沈恬还高了半个头,一身黑色旗袍,红唇一点妩媚精致,在一众中年家长中如鹤立鸡群,她见沈恬出来,搂着她到伞下,然后两人钻进车里,吴芍瑰递给沈恬一副毛巾擦头发。


“吴芍瑰。”


沈恬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高考完了,你接下来不考虑我爸的话,考虑考虑我吧。”


吴芍瑰惊讶地转过头来:“小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沈恬耳朵发烫:“我成年了,我在表白。”















再后来她和吴芍瑰在一起了,谁会不喜欢漂亮有趣的女孩子,她不是例外,吴芍瑰也不是。


她没敢告诉她妈,也没敢告诉任何人,两人做贼似的约会,接吻,出门只装作是闺蜜。后来被出门抓奸的赵眉撞见过一次,奈何那时候的赵女士正奔波在劝服丈夫不要离婚的路上,没心思管女儿和没有威胁的前小三,甚至和颜悦色地朝她俩打了个招呼,打得两人都心惊胆战。


那时候吴芍瑰还动过要不要整个容让赵眉认不出来的念头,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戒了烟,说是小孩子闻烟味不好。


一切都很好的,除了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


吴芍瑰曾在一次约会中很平静地这样道:“甜甜,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你介意吗?”


沈恬说我不介意,吴芍瑰就戳着奶茶吸管,并不说话,她喜欢一杯奶茶半杯料,沈恬看着她的嘴,她没有咀嚼,也没有咽,她只是在逃避。


所以沈恬问你介意吗,吴芍瑰说我不知道。


她抬头,有些迷惘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沈恬就知道,她的安全感太少,吴芍瑰的安全感来自于哪里,她也不清楚,反正不是钱和爱,大概是阳光,沈恬这样想,吴芍瑰很想大大方方走在阳光下,她的安全感来自于周边人的反应,她挨打挨怕了,所以格外怕做错事,行差踏错,对她来说是一种酷刑,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沈恬清楚,其实如果她没闹表白那一出的话,吴芍瑰很可能已经结婚了,嫁给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兴许那个男人也会喜欢她,兴许不喜欢,他凭什么不喜欢,沈恬每每想到这儿的时候都很愤恨,她那么有趣那么温柔,那些臭男人凭什么不喜欢。


她有的时候又很想抱抱她,最好是穿到吴芍瑰小时候,抱抱那个在父亲的棍棒下缩成一团的吴芍瑰,告诉她不用怕。


“永远别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做好准备也不行。”


后来吴芍瑰很多次地制止她。


“永远别用一个秘密去交换一个朋友。”


沈恬不服气道:“你不是也交换到了我。”


吴芍瑰笑了笑,神色有些温柔:“你太年轻了。”


她经常摸着她的脸叹息:“看见你,就好像看见年轻的我自己,所以我常常对自己说,要保护好你,别变成下一个我自己。”


沈恬先前不懂,后面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生活对她是如此的优厚,以至于她没吃过一点苦头,或许吃过,但并不严重,所以她还有力气和憧憬,去义无反顾地奔赴向一场未知。


那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们的每次约会其实都很有趣,她十八岁,吴芍瑰二十八岁,她能从对方身上学习到很多,吴芍瑰也总说自己变年轻了些,她甚至会从身后把她一把抱起,有的时候她们也会旁若无人地在外人的目光下拥抱,不顾旁人的非议和耻笑。


但更多时候,这样亲密的事情,都只会发生在没有外人的空间里。


她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不能见光的存在。


再后来,吴芍瑰的父亲不知用哪种手段知道了她们俩的事儿,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软禁了自己的女儿,外加去他们家楼下闹了一场,把她和吴芍瑰的事儿抖了出去,他知道,很多无意中的舆论和谈资,比刻意的辱骂更能杀死人。


沈恬一开始不知道,后面也明白了。


之前先是明显发现几个同小区的玩伴看她的眼神不对,后来去公共厕所的时候恰好听见里头其中一个庆幸地说“当时就看那个沈恬不太对劲,该不会那个时候是喜欢我吧,真恶心真恶心。”


沈恬在外面放声大喊:“放心,不喜欢你,我再怎么缺人也不喜欢丑的!”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吴芍瑰的安全感匮乏在哪里,也明白了她到底为什么一直都不让她说出她们俩的关系,无意识的恶意往往比有意识的伤害更大,因为它的基数更广些,无意识的恶意,往往来自于大众的偏见,大众里,往往包含曾经在意的人。


赵眉日日以泪洗面,怒骂吴芍瑰是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了丈夫勾引女儿。


沈恬沉默着,被挠了一脸的血花子,赵眉见女儿不反抗,却越发委屈了,痛哭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沈恬一言不发地起身,回屋。

















再见吴芍瑰的时候,她棕色的的小波浪卷变成了黑长直,整个人端庄淑丽,坐在咖啡厅里,而不是烧烤摊前。


“沈恬,你忘了我吧。”


她眉目疏懒地喷出一口烟,手是抖的,因为太久没点烟的缘故,并不很娴熟。


“我撑不住了,我要结婚。”




















时间溯洄,那个抽着烟的吴芍瑰,和眼前这个妩媚秀丽的女人又重合在了一起,也是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咖啡都点的一模一样。


“我要结婚了,下个月。”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中带着点刻意的懒散,像是故意反抗给谁看,沈恬知道,其实她只是想反抗给自己看的,好让自己心中宽慰一些,有些人就是这样,光是奔跑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所以再没有力气,冲刺完最后的一程。


“恭喜。”


沈恬恰好打完了她的论文,正在打最后的学号名字,闻言只淡淡回了一句,她看着打完的论文,又默了默,删掉了最后名字上的吴芍瑰三个字,改成了沈恬。


“恭喜。”


她最后平静地抬起头。


“谢谢你,我爱你。”















“同性恋不能继承对方的遗产。”


“同性恋人不能算作亲密关系,如果一方病危,另一方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还是蛮难过的。”


最后一张PPT放完,她鞠了个躬,纤长的刘海垂在眼边。电脑的灯光灭下去的频率和她的眼神同步,于是台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她的脸黯了一黯。


最后一张PPT是黑色打底,名字和学号上画着个太阳,写着love和sunshine这两单词,边上歪歪扭扭地附了一张沈恬自己随手涂鸦的谢谢观看,上面两个矮矮胖胖的小人鞠着躬,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师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你也是腐女吧?”


“是呀。”


沈恬笑了笑,她笑的坦荡又大方,眼睛和眉毛弯啊弯,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相爱已经不算容易。


更难的是走出阴影。

红衣(一)

无数条鲜红的触手从那两具支离破碎的身躯里探出向天空挥舞,支离破碎的肢体在触手的把控下起立,破碎的眼球依旧不死心地盯着所有活人,目光温顺柔软,仿佛全然无害。


这绝不是整蛊游戏或是人为力量可以做到的事情,显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响彻云霄的尖叫一阵接着一阵,仿佛不知疲倦。


哭叫,鲜血,同那些起舞的尸体交织着,在暗色的掩映下竟凭空多了几分凄艳的美感。不知多少死人鸦青色的头发纠缠到一起,缠缠绵绵黏黏糊糊地,竟怂恿着那些肢体一齐向人逼来,被它们沾上的人无一不手脚抽搐,而后浑身喷血,头颅炸开,无数触手从身体里破土而出,交缠着向前试探。


这等美学如果放进电影大约是可圈可点,眼下活生生出现在身边,就叫人实在欣赏不起来。


欣赏不起来的苏韶快疯了,她一个根正苗红爱党爱国爱人民的四好青年,小学开始年年拿三好学生的优秀班干,从来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眼下要靠咬着舌尖才能让尖叫声湮没在口中,血的味道刺激着她清醒。她握着舍友的手,刚做好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何玮姽的手是冰的冷的浸着药香的,夏天苏韶就格外喜欢握她的手,就像捧一块冰,握在手里有些沉重的份量,这份量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把舍友的手掐出了血,血顺着指尖一齐漫到自己手上,可何玮姽没叫,她也没叫。


苏韶想回头,她想看看舍友,可她年轻的骨头仿佛上了千年的锈,于是她只是竭力动了动眼珠子,何玮姽是少见的美人,年轻,鲜活,病弱,她试图通过这样年轻的丽色去唤醒自己的肢体——她的躯壳正向前走着,茫然又无力地向前走着,苏韶甚至觉得那不是自己,那只是自己操控的,掌握的一具躯壳,行尸走肉一般地没有目的。


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攥紧了苏韶的心脏,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怕的,怕死,怕死的那样难看,只有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怕。余光下,舍友苍白的肤色和周围艳丽的红格格不入,她美的像泼墨画里的一点留白。苏韶只看了这一眼,就收回目光,她顺着人流向前挤去,她不敢向后看,恐惧会淹没她的头顶,有人的血溅在她的脸上,但她不敢叫也不敢去看,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唇,一步一步地上前去。


触手无知无觉地挥舞着,仿佛没有痛觉,它们的目的仿佛是为了杀人而不是为了感染,有人试图上前去砍断它,何玮姽认出了他的脸,是马原课的老师,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平日里有点古板,喜欢他的学生不多,毕竟这节课公认的水,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的,能记住张脸就算不错。眼下他正拿着一把尖锐的三角尺一边挥打一边喊周围的学生快跑,然而下一刻他的身体凭空炸裂开来,头颅飞出去老远,他不动了,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僵直地跪在原地,然后委顿下去。


触手继续挥舞着,所碰到的人都像之前的两个学生一样,鲜血迸裂,头颅扭转,身子如同被牵着线的木偶一般扭曲,然后胸膛破开,更多的,更加鲜艳的触手从腹腔中钻出,向新的猎物扑来。


傀儡在帮助它的主人制造新的傀儡,何玮姽的脑海里炸开这样一句话,就在她回头的瞬间,一具傀儡正被塑造完成,它的胸膛裂开,露出蓬勃的,跳动的心脏,没了器脏护卫的心脏在空气中咚咚跳着,就像主人尚且鲜活生气一般,那具尸体的头颅罕见的完整,仿佛是对上了何玮姽的目光,眼下正摇摇晃晃地对着她张开了嘴,说是张嘴,倒不如说是从他的脸上裂开一道枯槁的缝更合适些,就像斑斑的墙皮剥落,随后留下的一道丑陋的疤痕,那条缝里吐出鲜红的,血一样的舌头,蛇一般柔软地钻过人群,冲她而来。


何玮姽回过头去,不敢再看,她被苏韶死死地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苏韶娇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了千斤的力,竟然硬生生破开人流带着她冲下了一楼,何玮姽的双腿沉重地仿佛灌了铅,她多次想跪坐下去,又被苏韶强拉着站起,双腿仿佛已经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机械地随着舍友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两人一步一个趔趄地冲出人流,背后是成片的惨嚎和哭叫。不知是谁的血喷射在背上,是烫的,何玮姽侧头看去,苏韶的脸庞像刀锋刻出一般的尖锐。


一群祖国的花朵们叫的叫哭的哭撒泼打滚哭爹喊娘地逃命,很快他们就叫不出声了——那些触手柔软地从二楼拐角弯下,向一楼的花朵们继续探去,被缠住的花朵迅速叛变成食人花,对着一楼的小花苗们大开杀戒,仿佛满级大佬进了新手村。














苏韶紧紧地抿着唇,她并没有随着大部队向最近的笃行楼进发,而是拽着舍友一个九十度拐弯,跟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冲进了十三十四栋的男生宿舍,这会分明是洗澡打饭的高峰期,又是闷热的夏季,往日来这儿都能看见一堆裸男,对着女生目瞪口呆的眼光做出捂脸娇羞状,此刻却是静的怕人,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安静,太安静了,极致的安静和恐惧一道紧紧攥住了何玮姽的心脏,她抬头去看苏韶,苏韶不言不语,只有异常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也并非如此镇定的内心,前面跑着的几个学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脚步的踢踏声在天地间是如此明显,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冷汗缓缓地,缓缓地淌下,连吐出一口气都是热气的六月里,何玮姽浑身上下僵硬的像一条冷冻带鱼。在这样疾速的奔跑下她仿佛听见了空气流淌的声音,紧张的神经绷成了一根摇摇欲坠的弦,冷汗流过光洁的脊背,就好像一只冰冷的手顺着脊椎一直摸到尾骨,仿佛她多停留一秒,背后就会伸出鲜红的触手,拽着她往地狱拖行。


苏韶停在一扇门前,是最里头的那间宿舍,她抄起一边读书角上摆着做样式的凳子,大力砸碎放着备用钥匙的隔间窗户,玻璃碎片划过何玮姽的脸,细细密密的疼痛涌上来,四肢百骸里的死气仿佛被驱逐了一些,她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却不是为了美观,是实在影响逃命。


苏韶在隔间里翻进又翻出,不出意外的,宿管不在,两栋楼的所有男生都离奇消失了,再少一个宿管仿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更何况,何玮姽也不知道遇到宿管是件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谁能知道这所离奇的学校里,宿管是否还是宿管呢?


苏韶的手哆嗦得几乎抓不住钥匙,她满手是血,方才抄起凳子砸玻璃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眼下只是紧紧地攥着钥匙串儿,就像攥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何玮姽注意到,此刻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停下了,连空气的流动都听不见,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苏韶的心跳声,擂鼓一般催命地响着,她的感官比旁人敏锐些,所以能格外区分出这些不同来,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的恐慌预感笼罩了她,在极致的恐惧下她甚至流不出泪水,只有汗液的分泌是如此清晰,清晰地让她浑身发冷。


何玮姽从不小看人的第六感,尤其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她抓住了正狠命拧着钥匙想推门进去的苏韶——门纹丝不动,写着2778的钥匙开着2778的门,发出的却是用错钥匙的咔擦声,苏韶不言不语地撞着门,可那扇简陋的木门仿佛重的出奇,任凭她撞麻了半边身子也没半点反应。


何玮姽拉住了她仿佛自残般的行为,她谨慎地拉着苏韶后退一步,她在危急情况下的第六感总是格外管用,她隐隐约约地觉着这一切和自己看见的那身红衣有关,有什么关系,她不清楚,但她觉得世上没有无解的题,想要找到解,就要先找到题,至于题是什么,这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能决定的,只有问创造这一切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直觉一般的,就像一滴墨落尽一瓶清水里,她面前的门边上凭空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字来。


找到门,躲进去。


如果运气够好,你所在的那扇门没被打开的话。


我们可以玩、些、别、的











面对这行血字的何玮姽当场想昏过去,但她坚强地挺住了,强逼着自己不去注意题目里的杀气,她匆匆从门上拔下那串钥匙,一扇一扇门地拍过去,最终她推开了一扇没被锁住的门,或许是这栋楼里唯一没被锁住的门,2774,这个数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可她这一路上几乎是拍遍了其他宿舍的所有门,能打开的,竟也只有这一扇。


惨白的雾气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件衣裳的影子,是一袂翩跹的红衣,和惨白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时,如枯骨红梅般叫人心惊。


何玮姽不敢再看,连忙回身关上门用椅子抵着,虽说大约没多少用处,但也图个心安,她踏进第一步的时候只觉得背后一股凉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拽着她的领子把她拖回去,脖子后边都是一片淋漓的汗,汗湿透了衣服,衣裳粘腻腻地贴在身上,像一条光滑的蛇,冻的她一个哆嗦。


然后门关了,她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卷起的窗帘。


可那个地方并没有窗。


宿舍空荡荡的,仿佛没人住过,男生宿舍袜子电脑泡面手机,臭烘烘乱糟糟,但是有人气,什么都能有,就是不该像现在这样,死寂到仿佛开了静音。


何玮姽后知后觉地去擦自己的汗,才发现那不是汗,是血,谁的,不知道,不敢想,也不能想,她松开苏韶的手,两人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求生的欲望在这死里逃生的十几分钟里达到巅峰,人只有经历过即将失去的恐惧,才会感到可贵,对物如此,对命也一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何玮姽这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来,打她第一次病发开始,母亲就日日愁苦地抱着她,强颜欢笑地跟她研究她的名字,何玮姽,何为贵,母亲说希望她知道何为贵。


何为贵。


生为贵。


她一直知道父母的意思,却从未体会的这样直观,她都那么努力地在活了,那么努力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为什么死还是要找上门!找上他们所有人!找上她!


她那么想活啊!


不知是哪来的情绪和愤怒,一股邪火燃烧着直直涌上心头,何玮姽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竟是腿一挺径自站起身来,在苏韶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她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柔弱舍友虎虎生威地撸起绣花长袖,对着那无风自起的窗帘撕吧撕吧一团乱揉,连着上面的搭扣一道扯下,然后狠狠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踩完尚不解气地指着地板破口大骂。


“叫你他妈的吓人!吓人!吓人!操!”


何玮姽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语气之幽怨堪比苦情剧女主角。


苏韶膛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看来被恐惧逼疯的,不止她一个人,何玮姽明显比她更疯一点,疯到连斯文女神的人设都彻底崩坏,快要直接飞跃进化成暴躁老姐。


…目瞪狗呆。














发泄完恐惧的何玮姽动作突然一顿,如同被人按下了停止开关,她突然蹲下身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那团留下两个脚印的窗帘里轻轻一勾,然后她看了眼苏韶,在对方紧张又疑惑的眼神中,她手指蜷曲着从窗帘中伸出,竟然勾出一张东西来。


苏韶脸色一变,她想起刚刚那扇门上浮现的话语,眼下也回过味来,这怕是和隐藏在学校里的那个东西继续周旋的关键线索之一,她此刻也顾不得那快要窒息疲惫,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何玮姽走去。


何玮姽把那张并不规则的白纸一翻,背后倒是花花绿绿地涂着些色彩,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见了茫然。











一张世界地图的碎片。

红衣(序)

只有天黑的时候她才会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那些生前的眼泪和死后的遗憾,想起那些尖叫,恐惧和鲜血,想起那糜烂荒唐的短暂人间。

可这已是她所能拥有的全部。

她什么也不愿再想。









照例是淅淅沥沥的雨,伴着葱茏的,蓬勃欲苏的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除草机在窗外嗡嗡地响,青草的味道在鼻尖是那样清晰,黑板上马原课老师的粉笔吱呀吱呀地扭着,稍一用力,它就从中间断下去,噼里啪啦地掉进粉笔槽里,升腾起一阵粉雾,那个字像是被人拦腰劈开似的断了半拍,老师嫌弃地伸手在空气里一挥,皱起了两根浓墨重彩的眉。


一群嗷嗷待哺的祖国花朵们翘首以盼地盯着他,目光热切地仿佛望向自己的衣食父母,大约是被这样热切的目光所打动,也可能是老师自个儿就想快点回家,清了清嗓子他叹了口气。


“今天的课——”


噼里啪啦的收拾笔收拾书的声响迫不及待地响起来,把老师的后半句话都吞没在开门声和此起彼伏叫嚷着的吃饭声中,后门不知是被哪个急心眼的提前开了,下课铃还没响起来,人流就如潮水般一窝蜂向外拥去,间或零落下几声懒散的笑声和叹气。


苏韶也在争分夺秒地收拾着书和笔,其实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简单,但她上课自拍时臭了个美,眼下口红唇釉小镜子堆了一桌来不及收拾,又是干饭心切,只能努嘴向舍友求救。


何玮姽见怪不怪地帮她拿起一旁的水杯,因为这个经常被忘带的水杯,她平时没少跟着苏韶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跑着找,都快找出感情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教室前门出去,眼见着已经晚了,动作慢一点也没事儿。


她仰头看了看天,马原课刚上课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眼下却是变了不少,云色浓的仿佛化不开,天暗沉沉的,雨下了一阵停一阵,大约是马原老师的口水透过第一桌同学的脸喷到了天上又落下来,要浇灌他们每一株祖国的花朵。


刺耳的下课铃姗姗来迟地响起来,苏韶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作深情状:“啊,近了,近了,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她用美声唱法吟诵般地唱道:“感觉上完最后一节课连天也蓝了草也绿了世界都明媚了我也更漂亮了。”


何玮姽早就习惯了她的抽风,眼下是见怪不怪,倒是经过的几个路人被她吓了一跳,面色狐疑地盯着这两个看起来脑子有问题的漂亮姑娘瞧。大多第一眼瞧着看起来不大聪明的苏韶,第二眼瞧的才是何玮姽。何玮姽肤色白皙骨骼纤细,脸上似乎常年带着几分病弱的疲态,裸露的皮肤在空气中,反射出一点玉石般的质感。她轻柔的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两人刚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下课铃就已经停了,此刻乌泱泱的晚饭大军正浩浩荡荡地冲在两人面前,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指哪打哪的架势,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同时做起变加速直线运动来,先是快步走,再变成跑,然后几乎成了两只贴地平移的蝙蝠。


苏韶一边小跑一边嘴巴不停:“我说,今晚要不去学校外面逛逛?”


何玮姽前进的脚步一顿:“学校不是说外头有危险分子流动不让出去?”


“哪就那么巧能遇上。”苏韶笑了起来,她就是典型的闭嘴美人类型,不说话的时候甜美可爱,一说话就让人想呼她大嘴巴子:“再说了,我看学校最危险,早八不说还跑步打卡,上个课还得赶公交,每天累的连喘气儿的时间都没,这不是慢性谋杀是什么!”


何玮姽面色不变,她性子淡些,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能岿然不动的四平八稳,何况一个聒噪的苏韶:“你明明上马原课的时候还有空自拍。”


苏韶撅嘴,怏怏不乐。











说着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哒哒哒一路小跑来到了二楼拐角处,前面乌泱泱的吃饭大军却突然集体停顿下来,不是几个几个的停顿,是一大片人,不约而同的,集体裹足不前。


干饭心切的苏韶一个没刹住车,直直撞上了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被撞的揉着鼻子倒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对上了一双恐惧的眼睛,那个高个子男生满脸的惊讶恐惧之色,像是青天白日活见了鬼。


苏韶怔然,随后而来的是愤怒,再怎么撞也是她这个脸平地啪叽的人更痛些,这男生满脸便秘的模样给谁看,职业碰瓷手?她本就为可能来不及吃到食堂里心爱的饭团而恼火,眼下嘴一张正准备祖安,却被身后姗姗来迟的何玮姽拉住了。


何玮姽一身白色长裙,脸色也是苍白的,她身体不好,因此身上有股长年累月吃中药而浸润出的药香,正是这股香味奇异地抚平了暴躁状态的苏韶,她疑惑地看着何玮姽,后者正垂眸向下看去,淡色的裙袂翩跹,她像是要凌空坠落,于是衣衫都被西风吹瘦。


“好像出事了。”


苏韶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两个男生正倒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触了电一样的浑身抽搐。


这抽搐和一般的犯病痉挛不一样,仿佛有人在他们的骨骼深处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以至他们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都叫嚣着要逃离,两人的身体扭出一个古怪的形状,抽搐着抽搐着,其中一个人的头扭过一百八十度,两眼翻白着向上望去,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何玮姽倒退了一步,她强忍着不适偏头,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那两只带着死气的眼白,在对着她。


男生的抽搐更加剧烈了,其中一个的一只眼珠从眼眶里弹出来,带着血在地上滚着,又翻过面,沾着点泥土看着周围的人,四周的尖叫此起彼伏,已经有女生害怕地捂嘴哭了起来,连拍照的人都吓傻了一般,手抖地几乎握不住手机,人流耸动着,不断地向后退去。


血漫出来,不是从他们的身体里,像是凭空漫出来一样的,随着人流后退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前蜿蜒。


这场景搁哪个恐怖片里都是妥妥赚尖叫的节目,没准还会因为尺度被剪让人扼腕叹息,眼下那么真切地发生在眼前时,却让人觉得飘到脸上的雨丝都成了冰戳子,像要把人的眼珠都一齐戳烂。其中一个男生的身体已经团成了一个古怪的球形,他的嘴里赫赫有声,下一刻,头却发出咔巴的一声,整个人古怪地拧成了一条麻花。


那绝不是人能做到的动作。


这个认知叫苏韶身上发冷。


和她一样情况的是何玮姽,她看的更仔细些,她总觉得那两个男生的背后似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细小红线,血丝一样的湮没在空气中,看起来不像是衣物的线头边角料,倒像是…支配傀儡的丝线。这个想法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恐惧仿佛把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的感知力都放大了无数倍,周围密密匝匝的谈论声和小心翼翼的猜测,以及暗含着兴奋恐惧的八卦都一并传到耳边,伴随着偶尔闪烁的闪光灯一道,刺的她眼睛发疼。


发病了?


不像。


触电了?


更不像。


如果可以两人不也愿意去这样猜想,但这情况让人不由自主去觉得,这绝不是自然现象,倒像是…被鬼了上身。


越想这事儿就越慎人,苏韶抱紧着胳膊,只觉得上面一粒粒鸡皮疙瘩起的是那样分明,不由佩服依旧目不转睛盯着案发现场的舍友,这到底是怎样的心理素质才能拥有的勇气去和那两颗眼珠王八对绿豆大眼瞪小眼。


“别看了姽姽。”


苏韶努力强颜欢笑说服自己,她是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不该信什么神神鬼鬼,眼下正在努力把自己联想到的灵异事件往自身不检的方向上圆:“这…说不定是磕药了,要告诉老师吗?建国以后不许成精的…”


话音未落就被打脸,两人浑身一个激灵,被那震彻天地的尖叫先吓走了半条魂,先是一个女生,然后是所有女生,接着连男生也跟着哭叫起来,有人推挤有人摔倒,后面的人一窝蜂地踩着前面的人的身体逃窜,连绵不断的哭叫和怒骂。一片混乱的逃窜中何玮姽向下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脸色发白。


“死人了!!!!!”






尖叫,无穷无尽的尖叫淹没了整栋知行楼,何玮姽被苏韶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脑海里反复翻滚着方才看见的那一眼。


躺在地上抽搐的那两个男生突然全身粉碎炸裂开来,头颅最先炸开,飞的老远,在地上滚动着撒欢,然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使劲地朝外喷着鲜血,他们以一种刁钻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站起身,眼白翻出,对着来来往往的人。


何玮姽的脑海一片混沌,转身逃窜之前,她依稀看见一袂翩跹的红衣。



东流

我从坟墓中醒来。


一线光透过来,面前的棺材板一松,露出一瞥天色。


几张熟人的面孔在我面前一探,我看清了他们的脸,认出来这是我的仇人,于是我微微地笑起来,从腹部拔出了插在那的剑。


血奔涌着流回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滚滚江水向东流去,一刻不停,汇入天际。







我叫明娉姈。


今年二十九岁。







我的仇人们将我抱起,送到一个家庙前,然后把我放在地上,然后纷纷跑向我的对面,零零碎碎的记忆冲的我头脑紊乱,于是我闭上眼,任仇恨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刚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懂的,什么也记不清,只依稀记得脸上有泪,却不知为什么哭,也不知为什么笑,甚至不知是为什么而死去。眼下,好像记起的东西又多了些,多到脑袋发疼发懵,慌乱中所有人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镜像,然后镜像破碎,落了一地的红。


我从纷乱的记忆中理出来两条。


第一,眼前这些人是我杀父杀母的仇人,十五年前他们的笑声晕染了整个村庄。


我记着那些笑,于是我不择手段地活下来,活到今天,为了再听一遍那样的笑,然后叫他们哭着求饶。


第二,他们已经悔改。


也就是说,我再也听不见那样狂妄又愚昧的笑声了,他们的确会哭着求饶,的确会匍匐在我脚下请罪,可他们悔改了,自称旁观者的男人告诉我,他们已经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用余生积德行善好好地忏悔着,是我打搅了这样的平静。


他们悔改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的痛苦仿佛超越了这十五年以来我所遭受的疼痛,痛到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撕裂再拧巴拧巴挤出血来,极致的,几乎让人眩晕的痛楚中我仿佛看见一盏亮起的明灯,什么人会在白天点灯?


为什么要在白天点灯?


“你这妖女,自己修魔道不说,还不许他人向善吗?”


被他们所庇护的人厌恶地看着我。


向善?


似乎是这句话激怒了我,于是愤恨支配着我的身体举剑,剑风烈烈,衬得那些有罪或者无辜的人眼底寒光闪闪,是泪水还是仇恨,我分不清,我振剑荡血,在那三尺青锋上映出自己狼狈染血的脸。


怎样嗜杀怎样残酷怎样冷漠的一双眼睛啊,怎样坏怎样恶怎样赶尽杀绝的人才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我异常冷漠又异常清醒地想着,仇恨和剑意控制着这副腐朽斑驳的身躯,玉佛血光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泪长啼血。


怎么能悔改?


怎么配悔改?


最后的记忆是一柄插在腹部的剑。


剑的主人双手颤抖。


仿佛不是故意。


我倒下去,像一朵开败的花。


不是谁都能有重新开始的福气。








我叫明娉姈。


今年二十一岁。








我从那个家庙中倒退着走出,飞奔着躺在一间破草棚里。


一个男人在我的身上耸动,我茫然地攀附着他的肩膀,看着身上露出的暧昧红痕。


依稀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只是少去的那部分记忆离开后,脑子却是比从前清楚了不少,就连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一并带走了,我这才在朦朦胧胧中记起来,我是靠采补他人来获得自己的功力的。


于是我顺从我的记忆,将唇覆在他的颈上,这种功法会让男子在极致的欢愉中死去,毫无痛苦,如升极乐。


人命,是与我欢好的报酬。


于是我顺从地亲吻着他的脸,男人仿佛获得了天大的恩赐,激动地浑身颤抖,他匍匐着,像一条狗,只是神经都已经被性欲挑逗。


我的脚背勾起他的脸,身体滚烫,目光冷淡,我说:“把你的命给我可好?”


“好、好、好…”


男人狗一样地连连点头,点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眼睛暴突出来,像是见到了怎样欢愉的奇景,他倒下去,身体还古怪地扭曲成一个拥抱的姿势,只是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像一块冰垛子般沉沉地坠下去。


我平静地收回手,觉得有些脏。


第十七个,我数了数,摘下他发间的木簪随身收在身边,我习惯收起这些为我而死的男人的东西。实话说,这书生是个好的,遇到我之前没日没夜地读书,每月就那么点俸钱,还全都乖乖寄给老娘花用。


可惜,遇到了我。


我不是个好人,我一直知道。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七岁。







我从那个男人身上起身,书生的呼吸重新恢复,僵硬的身体再度柔软,我倒退着出了门,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我手里拿着匕,匕上沾着不知是何人的血迹。


我的记忆又失去了部分,我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眼下只记得父母惨死,也记得自己被一个男人带来了这里,像雀鸟一样地被他豢养着,时间久了,我也快认为自己是一只雀鸟,直到那天他闯进来,说是受够了无聊的游戏,于是裂帛声起,血色渐浓。


年轻美貌的少女,孤身一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似乎还算是好的结果。


我束起长发,仓皇间踢落那个男人的尸体,我在挣扎间错手用藏着的匕首将他杀死,眼下似乎是无处可逃的,侍卫一会儿会过来,我会被抓,然后被杀死,避无可避,但至少我拉了个人垫底,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恶人,但我恶心的想吐。


只是对不起父母,他们的仇我还是没能报。


我平静又恐惧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牙齿切切,我想死又怕死,慌乱中不知碰了哪处机关,书柜反转,露出一条暗道。


我不甘心,于是提着裙摆走进去,一步一个血脚印。


暗道里是两本功法,都是邪功,为名门正派所不容,我吃干净了里面的蝙蝠和老鼠,带上其中的一本采阳补阴的功法出了门,遇到了一个打瞌睡的仆从。


那是我第二次杀人,杀的是无辜之人。


我却兴奋地满面红光。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五岁。







再睁眼的时候,情况有些不好。


火光烫红了我惨白的脸,一个婆子大力地把我从那间着火的房子中拖出来,里面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是那样凄切,我挣扎着,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怎么敌得过孔武有力的婆子,她一边流泪一边拖着我出去,我的手死死抠着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的父母死在那场火里,他们本来只是四处行医的普通医者,在一时慈悲停留在某个患了疫病的村庄后,却因为久久研制不出治疗疫病的药,被愤怒惊惧的村民活活烧死在了屋中。


我为忠仆所保,逃离了那个地狱,他们在我的身后追赶,我在马上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些人,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映到心里去。


怎样该死的,荒唐的一场闹剧啊。


我记得他们的笑,记得那一声声凄厉的庸医,记得火焰灼烧面孔的痛,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疯狂。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无论是他们。


还是我。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四岁。








我在柔软的棉被中醒来,母亲温柔地唤我前去用膳,父亲照例吹胡子瞪眼嫌饭菜咸淡,然后被母亲一个暴栗敲在脑袋上眨巴着眼睛不敢动弹。


门外的狗儿撒着欢儿,我明明只有一夜没有见它,却仿佛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折了根狗尾巴草逗着狗儿我挠它的脑袋,一边的婆子叫着小姐快去用膳。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眨了眨眼我倒退着从屋门外跑进屋,一转头,我又成了那个温柔美丽的明家少女。





我叫明娉姈。


今年十四岁。


也是


二十九岁。

超能力

我是个超能力者。


我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正点着一根烟靠在床上,眉眼平淡地喷出一口白烟,我妈清醒的时候是实在很是个美人,美人是不分场合甚至不分时间段的,就像我妈,就是现在松松垮垮地穿着睡衣躺在皱巴巴的床上也是美人,她靠着这样的美色牵进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又把他们从狭窄的,充满旖旎之气的房间里送出去,然后点根烟,或者喝杯酒,散散身上的异味,自从有了我后她不敢再马虎,每次都老老实实地吃事后药。


我妈,沈爱己,确实做到了她的名一般的爱己不爱人,据说当初她是想把我打了的,可是月份大了,那时候打胎有害身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我留了下来。


我长的不像我妈,我妈黛眉樱唇琼鼻俏眼,是那种最招人的浓艳型美人,和她比起来,我寡淡了许多,大约是像我那个萍水相逢素未谋面不知在哪说不定已经死了的爸,毕竟每每我问我妈我爸在哪的时候,我妈都会皱着眉说死了,严肃地我都以为是真的,要不是有一天我从我妈枕头下翻出一张我爸的照片,我会真以为这人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化作化肥来去无。


那张照片上不止我爸,还有一个被我爸搂在怀里的小男孩子,一个偏瘦的女人,除了我爸,另外两个人的头都被我妈报复性地抠了下来,找到这张照片的代价是一顿毒打,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她平时嫌弃我,说我,骂我,嫌我懒嫌我笨嫌我吃的多,但从来没揍过我。


揍完了她气喘吁吁坐在床上,我气喘吁吁缩在墙角,我妈抹了把脸,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一片冷清,她冷漠地命令我:“沈爱人,你还没到耍朋友的年纪。”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无他,被打怕了而已。


翻出那张照片后我才发现,除了那双桃花眼外,我长的一点也不像我妈,我妈的五官偏英气,是一向最招人喜欢的浓艳型美人,我的五官则随我那个素未谋面也不知是谁的爸多一些,清丽有余而华艳不足,经常有女生在背后嘀嘀咕咕地骂我绿茶,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重点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得出结论。


单看脸,确实挺绿茶的。


不看脸,其实也挺绿茶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将两绺柔顺的长发撇至靥前,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是真的纯美无暇后,才抿着嘴出了厕所。





我。


沈爱人。


和我妈一样,一个有超能力的人。


我的超能力是,可以把人心中的人一点一点挖出来,再让自己住进去。


这超能力遗传自我妈,我妈出品,百试百灵。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妈不见了,是真真正正的不见了,王姨说她逃了,被人家正房老婆打上门来于是收拾行李走了。我不信,王姨又说她死了,我给了老虔婆一耳光气哼哼地走了,我妈不会不要我的,我这么想,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底气,大概是因为我这肖似我爸的一张脸,但我妈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妈这么多年没少用她的超能力,有的人心上的人住的很浅,我妈只用一晚上就能让人把她挖出来,在跪下来把我妈恭恭敬敬地请进去,有的人住的很深,有需要花几个月的,甚至几年的,这种我妈一般会放弃,因为没什么油水,她没兴趣花自己的日子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身上。


她没兴趣,我有兴趣,超能力者嘛,谁不想挑战高难度,我妈是美,美的咄咄逼人,美的让所有人都自惭形秽,但我知道我有一样是胜过我妈的。那就是我的年轻,年轻到让一个人艳若桃李,美若天仙,年轻永远是最好的资产,少年人的爱意不衰,我的勇气就不竭。


仰起脸对着面前的男生清甜一笑,我脸颊一扯扬起一个温软的笑容来:“同学?”


这是我这个月的第四个目标,眉眼清冷的像是斜倚在床上的母亲,看过来的时候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更像是母亲应付那些男人时的表情。


我的笑容加深几分。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有了新的目标。






这个男生叫苏淡,在我们学校算是一代风云。


年轻高傲的男孩子,在这个年纪总是格外诱人,饱满,青涩,像刚成熟的果子,一切的缺点放在这个年纪都可以用年少轻狂来揭过去,何况而高傲这样一个算不得毛病的特性。放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这甚至很酷。


我想我对他是有几分兴趣的,因为他像我那个很久不见的妈,可惜他有女朋友,我玩着自己的头发,可惜,这是别的女生口中经常能听到的词语,他的女朋友是个天真美丽的小姑娘,叫沈玥,家境优渥,成绩拔尖,性子天真烂漫讨人爱,或许阻拦他们相爱的确不易,所以她们会说可惜。


沈玥是个好姑娘,而我是个坏女人。她们越可惜,我就越高兴,我是超能力者,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想要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就连那几个抱怨着可惜的女孩里,也有被我抢了男朋友后莫名其妙失恋的,可惜她们并不知道。


我的可惜仿佛在这一刻和她们的可惜交叠在了一起,可惜呀,世界上总有这么多的可惜。


苏淡后退几步,一个完美的扣篮,他淡淡地扫过观众席,我含着笑意望他一眼,在他没来得及把目光转开时,更先一步地挪开视线。我察觉到他眼中的一丝探究,撇去了最初的厌烦与不耐,那丝探究显得格外突兀与真切。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那预示着什么?我笑了起来,看起来漫不经心,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偏头,对他露出了最好看的侧脸,我的笑又软又甜,像是化了一点的棉花糖沾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舔。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正向新的目标前进。






攻略苏淡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确定关系确定地很狼狈,我把他灌的稀醉,然后扶着他去开了间房。


刷的他的卡。


和苏淡的深入交流得到的结果就是,我得到了三年的学费生活费,苏淡家境优渥,就算是为了堵上我的嘴,他们也不可能出手小气,只是可惜了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被家人逼着与我分手时哭的几乎虚脱,我泪水涟涟地看着他,脸上满是凄楚,心里却漠然地想着,早知道他这样喜欢我,就该多要些钱才是。


这些年,从初中起我撩的男生就不断,还有的哭着喊着跪在地上求我复合的,苏淡只是其中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我喜欢这些学生孩子,他们年轻,炙热,朝气蓬勃,永远期待着爱和被爱,这让我很好下手。


三个月换三年,还是值得的,我只是想起我妈,换了我妈,应该花的时间更短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当是最好哄的,钓到手撸撸毛,时而给几个甜枣吃,他们就会赤诚地,高兴地,捧着一颗真心给你,去换你一个亲吻。


这是我妈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所谓能更好发挥超能力的诀窍,我问过我妈,世界上会不会有人完全不受制于这种超能力呢,我妈默了默,两颊酡红,像是夕阳边的一朵云霞。


“大约是有的,沈爱人,可惜我没遇见过,否则真想好好玩玩,你是我的种,你遗传了我的不幸,我相信你也不会遇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很讽刺,我妈从来不叫我闺女,也不叫我小名或是爱称,她叫我的名字,叫我沈爱人,像在叫一条小猫小狗,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的美艳,可我看着那双桃花眼,那里的痛楚清晰地要溢出来,然后我妈歪了歪头,啤酒瓶子从手中砸落,碎片飞溅,她睡着了。


溅起的碎片擦破我的脸,我收拾干净地板,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脸,其实我多希望自己能长的像妈一些,妈漂亮的就算进娱乐圈也能吊打一众滤镜磨皮美人,能让所有人都对着她嗷嗷叫老婆。


可惜妈还是没这个机会进娱乐圈。


也没人会叫她老婆。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正在邂逅新目标的路上寻觅。







我妈说我遇不到对我的超能力免疫的人,但她大约是说错了。


我他妈还真遇上了一个。


和我以往遇到的男人都不一样的,这个我只习惯性地勾了一勾,就被说教了一通,他皱着眉严肃地劝我不要做出破坏旁人家庭的事情,像是老和尚劝小和尚一心向善。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习惯性地勾了一勾,我没想到这么难上手,论容貌此人当真普通,要不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让我起了几分兴趣,我还不乐意动这个手,毕竟我刚干完一笔大的,我的超能力迷的那个富商死去活来,他的妻子跪在地上求我别破坏他们家,为了这个她什么条件都能答应我。


真有趣,两个月前她还趾高气扬地带着一群人来堵我,给了我一耳光又吐了我一脸口水,我当天就撕烂了自己的胸脯划伤了自己的手,给那个富商好好表演了一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那男人被迷昏了头,当即指天对地地发誓要回去离婚娶我,真是有意思,我怎么可能看上他?


只是那女人还是如临大敌地来了,我要了她一张卡,没多要,回去哭哭啼啼地给富商留一封信说我们不合适,然后拍拍屁股远走高飞,换个城市继续潇洒。


我和我妈不同的地方大约就在这儿,我比她更高明,我妈是给那群人做消遣,我不一样,我要叫那群人都成为我的玩意儿,就算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又如何,进了我的卧室就是我包的鸭,谁让我是超能力者,超能力者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我对着面前这个似乎暂时性免疫我的超能力的男人微笑,他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这种眼睛的人多半薄情,可他看起来却是个一往情深的主儿?


有点意思。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猎物。





我想我的超能力多半是失灵了,于是我去找别的人勾了勾,确认了,没失灵,我没想到这么好上手,一不小心又勾回来一个,于是甩开他又成了麻烦,幸亏这人心里没住别人,就我一个,否则还得闹上一场。


没失灵,那就是那个男人完全对我没兴趣。


我在他身上已经花了四个月时间,比我任何一段恋情的时间都要长,但我现在连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是谁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免疫我的超能力,任我怎么手段百出他都如老僧入定一般,气的我险些怀疑他是否不举。


大约是不举吧,我这样安慰自己,我这么美,他不喜欢我,那他必定是不举。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奈何这样的自我安慰在他的妻子回来后全部崩塌。崩塌的不是别的什么,是我的自信,谁叫那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一切,这样普通的女人何德何能把他拴在身边?让他连我这个尤物都看不见?


好吧,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对自己的爱永远比对男人的多些,所以此刻的恼怒,大约也只是那个男人眼瞎看不见本姑娘貌美如花。


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找了机会和那个女人有过一些交谈,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那个男人就匆匆赶到,放狠话一般地对我留下几句不正派的说法,然后揽着女人扬长而去。


去你妈的不正派。


我气疯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的,一开始只是习惯性勾着,后来成了好奇心,再后来,就发展成了执念,我对这两人之间的日子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疑惑,到底是为什么,能让他免疫我的超能力?


后来想想,大约是钻了牛角尖,我应该早点醒悟过来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不是好事儿,同理,一个女人也不该对一个男人产生太过的好奇,想我沈爱人一世英名,结果终日打鹰却被鹰啄了眼,也是可歌可泣。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好像被自己的猎物捕了猎。






又花了六个月在这上面,我的耐心几乎告罄,那个男人倒是正儿八经滴约我出来聊过一回,说是感谢我的喜欢,我托着腮,心想或许也不是喜欢,只是一种狩猎的本能,看不得猎物在自己面前溜走。


何况是强劲的猎物。


尽管他看起来并不强势,甚至有些平庸的懦弱,但这定力却着实是少见。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到底喜欢那个女人什么。


他笑了,那双初见时便十分吸引我的狭长凤眼泛着一点绯红,他带着一点痴迷的神色回忆。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我挑了挑眉,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耐心告罄准备放大招了。










我和那个男人上床了。


他喝了酒,我撩拨几分,也算是给自己一个补偿,结果他喝的太醉,把我当成他老婆睡了,醒来的时候我正巧穿着他的白衬衫抽着烟,他差点没跟个贞洁烈妇一样去寻死。


至于吗?我漫不经心地把烟烬弹到他身上,不就是睡上一觉,他慌里慌张地跑出去开门,他的妻子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他们一齐走进来,他的妻子死死攥着他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是羡慕的,羡慕着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羡慕有的人不用超能力也可以得到别人的喜欢,而我就算有了超能力,也当不了什么英雄。


然后我挨了一耳光,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呢,何况这么多年我也没少挨巴掌,舔了舔嘴角我对上女人的眼睛,她怒气冲冲地,缓缓地咧开一个笑,像是墙上裂开的一道缝。


“你会后悔的。”


她像条蛇一样的张开她的嘴,露出两颗毒牙,阴气森森的笑容。


“我不会。”


我懒洋洋地靠在床上:“我有超能力呀,有超能力,我就什么都能做,姐姐,我的超能力会让你的男人爱上我的,那可是超能力啊!”


越说越激动,甚至快把我自己说服了,是啊,那可是超能力啊!这么多年我用这种超能力享受了多少好处啊!吃穿不愁,风雨不忧,那可是超能力啊!谁不想要啊!


“超能力?”


那女人似乎被我气笑了,她指着我的鼻子用力地啐了出来,像是吐出一把刀子。


“你有什么超能力?你只会睡别人的老公!”


“小三!”


小三!


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小三


小三!




啊…


原来这就是


我的


超能力啊









我。


沈爱人。


一个小三。


我把那个男人的照片收在枕下,爱情是什么,我后来也没懂,慢慢悟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悟明白。


上面女人和孩子的头已经被我剪了下来,我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真他妈巧,怀上的正巧是那个男人的种。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孩子的名字,我想起我妈,又想起我自己,我妈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到底是叫我爱人呢,还是叫我慎爱人呢,也可能是她随手乱起,喝醉了酒后她总是胡来,我现在也不遑多让,按道理孕妇本不该如此放纵,可我不一样,我是一个有超能力的孕妇。


一个知廉耻却不悔改的小三。


可他们真是奇怪,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出淤泥而不染。










敲了章收了证,我在醉中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女儿, 名叫沈爱。








我。


沈爱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三。



八妹

八妹。

一个好女人。

 

在家时八妹就是最乖顺的一个,换个好听点的说法,那就是温婉娴淑,那时候家里想要儿子,就拼了命的生,生到八妹的时候,养不起了,就卖了七姐继续生,然后有了九弟。

其实那时候何该卖走的是八妹,但那户人家过来一看,看上了白净秀气的七姐,于是八妹就留了下来,她性格绵软,一直是不争不抢,不哭不闹的,只懂扎煞着手脚在一旁,听着母亲吩咐的话,做着母亲吩咐的事。

“熬一熬,熬到后来,日子就会好的。”

母亲会抱着六姐,或者是四姐劝慰,三弟五姐夭折,另外两个姐姐出嫁,六姐四姐是念过书的,心比天还高,一心一意地要出去自己闯,六姐被强逼着嫁了人,三天两头的吵,四姐逃了,逃去哪儿,没人知道,父母只当没生过这个白眼狼。家里最听话的就一个八妹,八妹没读过书,因为弟弟要读书,八妹就留了下来,她是最不需要大人操心的一个,用不着操心那些花花肠子,用不着操心那些叛逆心思,用不着操心她和另外两个姐姐一样闯出去了,不回来了,卖不出好价钱了,九弟娶不上媳妇了。

她从来都不用人操心。

她只是听着母亲的话,熬着,熬着,等待日子变好,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父母,弟弟,或是未来的男人,都会看见她的付出,都会心疼她的,都会对她更好。

熬一熬,熬一熬,日子就会好。

 

二十岁的时候,八妹懵懵懂懂地嫁给了邻村的那个男人,也没见过几面的,甚至称不上熟悉,那个男人只来家看过几回,目光在她的胸部和脸蛋上流连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对货物满意的笑容向她的父母点了头,彼时八妹并不漂亮,她一直都不是个漂亮的,但青涩,年轻,饱满如一颗未成熟的蜜桃,让人想摘,让人想咬,男人从两个角度看过她,一个是刚来时,高高在上的,从上而下地俯视她的脸,一个是走的时候,她起身送男人,男人却不动,坐在原地咧着嘴笑着,从下而上地,端详着她的胸脯,咧嘴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条淌着涎水的狗。

八妹家贫,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得什么爱情,她的眼界只有那么点,装的下爸妈姐弟和自己,旁的就再没什么了,彼时她还隐秘地怀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她可以嫁人了,可以走了,可以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用不着为了九弟拼死拼活地榨干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滴血,八妹不怕付出,她甚至热爱为弟弟付出,她只是不想自己付出着付出着就倒下了,倒下然后…就死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抽自己的耳光,盼娣,她咬咬牙啐自己,你怎么能那么坏,那是你弟弟,你怎么能嫌累!

往后再不许这样,啐完自己后她就劝自个儿,努力哄平心底的那些不服,只有听话,只有顺从,熬着熬着,自然就能出头,娘家如此,夫家也是如此,到了夫家,还得更顺一些,才能让男人看见自己的好。

熬一熬,熬一熬,日子就会好。

 

八妹结婚的那天是红着脸的,她想了许多要和新郎官说的东西,男人对她算不得多好,从旁人角度来看,可以说的上抠门,送的东西也不多名贵,有的时候路上随手摘的野花擦干净土,都能哄她一阵,奈何八妹没见过什么好玩意儿,也没几个人给过她东西,往往家里人,父亲,母亲,小弟,都在往她身上要东西,而不是给她,她便觉着这男人不错,这男人真好,真会疼人,她便对着男人笑,男人眼睛暗沉,抱着她亲了亲,留下一脸蛋狗啃般的牙印子。

她和她紧攥着的花儿都没注意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稀里糊涂的,就结了婚,母亲送她离开的时候流了泪,她攥着母亲的手,心里有不舍,也有一丝隐秘的,绝望的隐痛,她知道这一去,她就会成为母亲,成为和母亲相似的人,过上和母亲相似的人生,她并不排斥这样的命运,她只是觉得遗憾,遗憾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很想在外的四姐,她一直觉得这个姐姐糊涂,抛弃家中的血亲,一个人在外闯荡,女人!一个女人!她能闯出些什么名堂!

男人如饥似渴地扑到她身上,没有一点犹豫或是铺垫的,没有问她饿不饿,没有夸她今天穿的漂亮,也没有和她听过的歌中一样的,温柔地,轻轻地撩起她的鬓发,他扑倒了她,像一支利箭射穿一朵含苞的花。

她痛的落下泪水,她听母亲说,这是高兴的事儿,可她只是止不住地,不停地,轻轻地擦着泪,男人像是扫了兴,又或者是累了,伏在她身上骂了一句什么,然后鼾声起来,他睡着了。

她想起四姐,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姐姐在外过的怎样,会不会和她过的一样好。她已经嫁人了,男人还不错,以后的路会顺畅起来,她想着四姐,想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血亲,想着想着,仿佛呼吸里都带上了浓重的血味儿,每一口气都能牵连出肺腑里的痰与血,她歪了歪头,却不敢去推身上的男人,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痒,每一根年轻的骨头都像是上了千年的锈。

熬一熬,熬一熬,日子就会好。

 

嫁人后的日子,仿佛和八妹中预想的一样,又仿佛不一样,一样的是换了个地儿做事,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地方,便是八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她在期待些什么,她不知道,她应该期待些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醉醺醺的男人倒在椅子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些脏话,八妹吃力地把他扶起,她怀了孕,身子不方便些,男人的母亲骂骂咧咧地上前接了一把手,对男人嘱咐了几句,大约是叫他别打媳妇一类的,又对八妹嘱咐了几句,是叫她别那么娇惯,过日子嘛,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她男人动手少,已经算是极疼老婆的人了。

八妹诺诺应是,她怀孕后婆婆丈夫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这让她觉得宽慰,连着想家的情绪都淡了些去,她想起母亲的话,想着自己严格按照母亲的话熬着,日子慢慢地变好,想着想着,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来,那是一个寡淡的,无味的笑,像是一个人手动地拉扯着人两颊上的肌肉,然后刻意挤出的笑容,八妹对着自己笑了笑,仿佛十分满意,她挺着肚子摇摇摆摆地走了,她得去洗碗。

几个月后,随着一声啼哭,八妹生下一个女儿。

与此同时,憋了几个月没动手的男人啪的一记耳光甩在八妹脸上,她当场尝到了血的味道,周围的人连忙把男人劝走,婆婆看着她叹气,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赔钱货,操。”

八妹意识到自己是该伤心的,是该流下几滴泪,可她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转头去看女儿,可人群遮挡了她的视线,她怎样努力都不能抬起身子半分,最终她昏睡过去,她在梦里安慰自己。

熬一熬…

熬一熬。

 

八妹二十一岁的时候生的女儿,产后调理不好的缘故,她再难有孕,婆婆公公常看着她叹气,男人暴躁时每每动手,后来便不动了,像是已经放下,八妹松了口气,她想大约是这么多年她的付出也够了,男人终于不为难她和女儿了,如今女儿二十一岁,也该谈婚论嫁了。

女儿是读过书的,平时看她总有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蔑,她长的像她的父亲,尖瘦的脸,寡淡的眉毛,她谈的男朋友是个圆脸的小伙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女儿像一条蛇般挂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她背对着母亲和男友接吻,八妹心惊肉跳地看着,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开放。

但她四十多岁了,是当母亲的人,说不定,马上也是当外婆的人了,她折腾不动这许多,她也不想折腾,她的日子已经熬的差不多了,苦已经吃够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她不愿再折腾。

她不想折腾,男人想折腾,有了个谈婚论嫁的女儿的男人仿佛此刻才咂摸出自家妻子的寡淡无味,如白水般让人提不起兴趣,那天难得清醒地回家时,带回来一张离婚协议书。

“离婚吧。”

她看见男人龇牙笑了笑:“老子在外面有女人了,已经答应了,要和她结婚。”

她死死地抠着椅子瘫下去,指甲里嵌了木屑,血从里面漫出来,女儿惊呼一声过来拉她,她眼前一黑,公婆的叫骂和男人的还嘴中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温顺地重复着。

熬一熬。

 

婚还是离了,男人留给她一套老房子,和一些足够花用的钱,女儿跟着她走,男人不想带个拖油瓶过去,碍那个二十七岁的,年轻靓丽的新婚妻子的眼。

二十七岁,她笑的眼泪一起出来,她的女儿已经二十一岁了,如今她的丈夫,说服了她的公婆,去和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结婚,她觉得自己疯了,要不就是丈夫疯了,疯到扯下了全家人的面子里子在地上踩,疯到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我这不找了个能传香火的嘛。”男人不耐烦地对着怒急攻心的公婆挠了挠头:“爸妈,迪迪都四岁了,该懂事了,我必须和婷婷结婚,否则往后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我就是下到地底下都不安心。”

公婆被他那套诡异的理论说服了,还主动来劝她离婚,男人也来劝她,不过男人的话语就苦口婆心的多,字字句句都戳着她的心窝子。

“盼盼,我知道你不服,你这么多年在我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男人摩挲着她的手:“但我急啊,你不给我生儿子,我总得找个人给我生儿子,你放心,女儿还是我女儿,我永远也忘不了你的好,往后你也别再嫁了,二婚女人,还带个拖油瓶,掉价了,嫁不掉的,嫁不了好的。”

他凑近八妹的耳边,暧昧轻语。

“你别搬了,就住这儿,往后我一周,还来看你一次,我忘不了你的好哩。”

忘不了你的好!

八妹浑浑噩噩的,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她默认了男人的说法,从那些字字句句的话里抠字眼,最后抠出一个,男人看见了她的好。

只要男人能一直看见她的好,往后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再熬熬,再熬熬便什么都成!

父母的话,弟弟的话,公婆的话,男人的话交织在一起,织成一曲缠绵的交响乐章,她在这些乐曲里寻觅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四姐。

再熬熬吧,熬到头发花白,熬到牙齿落掉,熬到那个男人发现自己的好。

那个时候,日子就会好。

 

女儿嫁人了,嫁的是那个圆脸小伙儿,女儿不耐烦地捏了捏那个青年的耳朵,青年对着她讨饶,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来,喊了一声妈。

又喊了一声爸。

男人西装革履地坐在她身边,笑的落落大方,男人身边的是他的新婚妻子,年轻,漂亮,重点是,她生了个儿子。

八妹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座儿上,她觉得头疼,想着这仪式怎么还不过去,唔哩唔哩的音乐吵得她脑壳发麻,男人见到了她的不适,转头对她咬耳朵。

“明早我过来。”

她竖直了身子,眼睛瞪的很大。

这些年说苦不苦,说好也不好,男人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两头跑,她是离了婚的前妻,那个是正牌夫人,又年轻漂亮,对上那位,她总是有些心有戚戚力不从心的感觉,但那位似乎懒得搭理她,那位的眼睛里只有她男人的钱,似乎有了钱,就什么都好,八妹不明白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招男人的喜欢,那么庸俗肤浅,身上一点温顺的影子都没有。

眼下男人说,明天要来看她,当着那个女人的面,那个女人似乎无所谓,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偶尔看一眼手机,男人偶尔看一眼那个女人,眼中却没有多少温情在,似乎已经厌倦。

她激动了,激动地牙齿都在打战,她含辛茹苦把女儿拉扯到那个年纪,又含辛茹苦为男人一家操劳这么多年,操劳地连婆婆都有些看不下去,连声叫她休息,更是含辛茹苦地为了个传宗接代的主儿连位置都给让了出去,眼下,眼下男人是后悔了?是想好好过日子了?他看见女儿出嫁,所以终于有所触动了?她可以回去了?

外面的,外面的女人,和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她都可以不管,只要男人回头,她就肯和他好好过日子,男人会回头的,八妹这样想,她的腰板不自觉地挺得很高,她甚至愿意接纳那个叫迪迪的男孩,愿意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只要他肯叫她一声妈。

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

 

第二天,男人如约而至。

他的手里果然牵着那个叫迪迪的男孩,迪迪今年五岁,长的像他的母亲,明眸皓齿玉雪可爱,看得她心中的不适都少了几分,她端出一个笑脸,她等着男孩叫她妈。

近了,近前了男人和男孩一道上前,男人气定神闲,男孩懵懂不解,然后男人把男孩往前一推,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叫小娘。”